REITSUBOMI

一条咸鱼。随便写写脑洞。不要太认真。

月光小夜曲

5


巴泽尔修斯现在不得不承认他真的经历了一场大失败:他心仪的姑娘打心底认为他是个自大的混球,之后轻而易举地缴了他的魔杖,对他施了全身束缚咒,让他和他最讨厌的人在一堆猫头鹰间厌恶地对视,动弹不得。


没什么比这更糟糕了。


当然,他从欧多加隆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他也有着类似的想法。


巴泽尔修斯的魔杖掉在离他几英尺的地方,而他只能徒劳地瞪着它,幻想着自己突然掌握了无杖魔法,能够解开那道束缚咒。或许那些伟大的巫师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的发生,才迫切地掌握了这项技能——永远不会在女孩子面前丢脸。


但那名少女的举动着实让他大吃一惊。他先前以为她只是个斯斯文文的“书呆子”,可她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掌握了无声咒——那是连一些高年级学生都很难驾驭的魔法。他先前在公共休息室里见到过六年级的学生练习无声咒,他们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像是服下了便秘仁一样。


此时只有雨声和猫头鹰们偶尔扑扇翅膀的声响。有几只鸣角枭似乎生了他两的气,飞到他们的肩膀上对着他们的脖子狠啄了几口。


巴泽尔修斯不时瞥上一眼那名红发少年,只觉得他看上去脸色很差,眼睛下的阴影比先前更重。他猜想着他或许是生了什么重病或是中了什么诅咒,这才需要定时服用《强力药剂》里的高级魔药。一想到这儿,巴泽尔修斯心里不免对他生出了一点点同情,但等他们目光相遇时,欧多加隆仍旧对他摆出了一副极度厌恶的表情。


“你偷听了我们的对话,是不是?”欧多加隆气呼呼地问,“你去了猪头酒吧。”


巴泽尔修斯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先前说漏了嘴,于是挣扎着强辩道:“我只是恰好路过而已。”


“哦,得了吧,”红发少年冷笑道,“你这个卑鄙的——”


“我卑鄙?”巴泽尔修斯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你差点儿叫她什么?”


欧多加隆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懊恼地垂下眼,又沉浸在极度后悔之中。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跟你有什么关系?”红发少年又冷笑了一声,“你离她远一点儿!少把你那颗毛躁的大头伸向不该管的地方。”


“我才懒得管你这个惹祸精,”巴泽尔修斯翻了个白眼,轻蔑地说,“可你不能把她卷到什么危险之中。”


“危险——”他刚想反驳他,但眼神忽然黯淡了下来。巴泽尔修斯从未见过他露出过这种表情,混杂了懊悔、失落、忧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但那表情转瞬即逝,他再望向他时,仍是平日里那副样子。


巴泽尔修斯觉得他两会这样待上一整个下午,或许更久,甚至让他赶不上完成魔药课的作业。但好在他那神通广大的哥哥不久之后宛若救世主一样出现在猫头鹰棚屋里。


巴希尔瞧着活人雕像一样的两人笑了足足有五分钟。猫头鹰们到后来开始不满地瞪着他,嘴巴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看在老天的份儿上——”巴泽尔修斯恼怒地冲他吼道。


“抱歉抱歉,我只是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说罢懒洋洋地挥了挥魔杖,“咒立停!”


被解除了全身束缚咒的两人几乎是同时跃起,立刻奔向自己的魔杖。然而巴希尔皱了下眉后,微笑着念道:“魔杖飞来!”于是他们的魔杖又被他捏到了手中,而巴泽尔修斯差点儿和欧多加隆撞了个满怀。


“哥,你——”巴泽尔修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别在这里打架,否则以后它们再也不肯寄我们的信件了。”他指了指猫头鹰们,笑眯眯地说出了和亚库相似的话,“比起这个,你们为什么不一起回到学校,然后坐下来好好享受今晚的碎肉馅饼和牛排大杂烩呢?”


欧多加隆白了他一眼,好像他在说什么天方夜谭一样。“把魔杖还给我。”他没好气地对巴希尔说。


“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巴泽尔修斯生气地冲他吼道,“你至少要说个‘请’——”


“我为什么要对一个斯莱特林示好?”


巴希尔倒没生气,拉住了又要冲过去的弟弟。“我觉得你们或许需要敞开心胸,多了解一下彼此。”他说着礼貌地将手中的桃花心木魔杖递给了欧多加隆。红发少年轻哼了一声,拿了后便向外走去。“另外如果我是你,”巴希尔对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我会去好好道个歉。”


“多管闲事!”欧多加隆不耐烦地甩下一句话,然后消失在茫茫大雨中。


巴泽尔修斯吃惊地看着巴希尔,不知道他的哥哥究竟是如何知道之前发生的一切的。


“……猪头酒吧的老板和我关系还算好,”巴希尔看着他疑惑的表情微笑道,但巴泽尔修斯老觉得他还有所隐瞒。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知道我在?”茶发少年拿回了自己的魔杖又问道。


“谁知道呢,”巴希尔有些模棱两可地说,晃了晃手中的信封,“我是来寄信的。”


巴泽尔修斯叹了口气,接着沮丧地向他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在听到亚库用了无声咒缴了他们的魔杖后,巴希尔夸赞道:“真是个让人吃惊的姑娘!”


“或许我也该好好用功一下了。”茶发少年有些闷闷不乐地说。


“那也不错,反正你的O.W.Ls考试也临近了。”巴希尔打趣道,“老爹对你的期望可不低。”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提些让人难受的事!”他抱怨道,“我只是想弄清楚她和欧多加隆在做些什么。那本……”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又要说漏了嘴,于是连忙轻咳了一声来掩饰。


巴希尔看了看他,低声警告道:“有时候贸然接近别人的秘密倒也未必是件好事……”


“可我不想看到她被那个惹祸精最后卷到什么危险里——”


“比起那个,”巴希尔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如先担心一下明天要交的魔药课论文。”


“你真是我的好哥哥。”巴泽尔修斯泄气地说,“……你的围巾还在她那里。我想她当时是太生气了,彻底忘了这回事……”


巴希尔听后眨眨眼,微笑道:“它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祝你晚上好运。”



晚饭的碎肉馅饼和牛排大杂烩的味道美妙极了,巴泽尔修斯觉得简直应该给霍格沃茨的家养小精灵们涨工资。他虽然不是狂热的家养小精灵平权运动的支持者,但也认为他们的劳动和付出应该得到相应的回报。


礼堂里乱糟糟的,一些学生被大雨浇得狼狈不堪,在地板上留下了一片片的水渍。里奥雷乌斯念念有词地演练着他的计划,为明天的魔药课做准备。巴泽尔修斯识趣地没去打扰他,否则他又要被他拉着出谋划策——要知道他自己的情况可比他糟糕多了。


他没看到亚库和欧多加隆的身影,或许那个惹祸精终于去向她道了歉,又或许他们已经重归于好,此时正在有求必应屋里一起熬着魔药。这让他一想起来胃里就一阵抽搐,顿时对面前的南瓜派失去了兴趣。


“你不吃了吗?”里奥雷乌斯拿起了一块南瓜派问道。


“我要去……呃,写我的魔药课论文。”


“你可以等等我,我——”


“我约了人一起。”巴泽尔修斯打断了他的话。


里奥雷乌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绽开了笑容。“你成功了?”他急切地问道。


“说不上。但……”他说着又瞥了一眼拉文克劳的长桌,“至少是个开端。”


那之后巴泽尔修斯跑到级长盥洗室里洗了个热水澡,那之后他终于把额前的刘海儿成功地梳了上去。他打量了一会儿镜子中的自己,一度认真地思考着要不要也去弄个龙牙耳钉之类的配饰。但最后他还是规规矩矩地系上了红黄相间的领带,套上了校袍。


茶发少年慢慢踱到了图书馆。虽然时间尚早,但他想着至少能在见到她之前再看看魔药课的教科书——他可不想蠢头蠢脑地在她面前再丢一次脸。


平斯夫人对他怒目而视。巴泽尔修斯相信他听到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应该永远禁止他来图书馆”。他讪笑了一下,很快逃出了她愤怒的视线。


巴泽尔修斯本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但他很快便看到了那名少女——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周围堆着几本厚书。他深吸了口气,轻轻地走了过去,却发现她似乎刚刚哭过,眼角还挂着泪滴。


那个混球难道压根儿没来找过她道歉?……她或许连晚饭都没吃。他盯着她苍白的脸颊没来由地想。


茶发少年拉开椅子,轻手轻脚地在她身边坐下来。他哥哥那条绿色的斯莱特林围巾被她仔仔细细地折好放在了一边,看起来她似乎还清理了一下。巴泽尔修斯托着腮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才强迫自己拿出了论文和教科书。可他还是忍不住每隔上几分钟就看她几秒。


那个莽撞的拥抱还在他脑子里徘徊不去。她的体香和肌肤的触感都让他心潮澎湃,好像世界上没有比那再美妙的事。他可以一直看着她、抱着她、陪着她。


“瞧瞧,我们的巴泽尔修斯少爷又在锲而不舍地追求他的书呆子了……她都有自知之明地远离你了,你还这样纠缠不休?”


巴泽尔修斯的脑后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


斯莱特林的库夏尔达欧拉抱着双臂拖长了声音接着说道:“我真该庆幸你没进斯莱特林学院,否则我们每天都要忙着清理你带进来的泥巴。”他微微仰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轻蔑之情。


“请注意你的言辞!”巴泽尔修斯抓着魔杖侧过身厌恶地说,“你今天是忘了刷牙吗,库夏尔达欧拉先生?”


那个有着一头铁灰色卷发的少年见他举着魔杖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还想接着关禁闭吗?……我要是你的话,就和这些巫师里的渣滓划清界限,别给自己的父亲找麻烦。贵族院可一直不喜欢他对麻瓜和泥巴种的态度。”


巴泽尔修斯觉得亚库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但他又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的分类太草率了。”巴泽尔修斯瞪着他回应道,“我倒是乐意因为这个再关一次禁闭。”


库夏尔达欧拉微微变了脸色,警惕地看着他手中的魔杖。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嘴里突然冒出了成串的粉红色肥皂泡。巴泽尔修斯诧异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过了十秒才反应过来是趴在桌上的那名少女又悄无声息地用了除垢咒。他赶在平斯夫人冲过来之前飞快地收起了魔杖,然后幸灾乐祸地看着库夏尔达欧拉被那些泡泡呛得说不出话来。


“我这次什么都没做。”他高举着双手无辜地说,“大概是他觉得自己的嘴巴太臭了,所以想给自己清洁一下。”


“咒立停!”平斯夫人怒气冲冲地瞪着他,“要是再被我抓到你在图书馆里做些违法乱纪的事,你就永远别想再踏入这里一步!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还是个级长呢……”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扯着库夏尔达欧拉离开了他们。灰发少年脸上涨得通红,手上无力地捏着自己的魔杖。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巴泽尔修斯,好像在说“走着瞧”。


茶发少年嬉皮笑脸地冲他挥了挥手,感到今天总算是有了些好事。


而这场小风波过后,那名少女才慢腾腾地坐直了身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揉了揉眼睛。


“哦,嘿,你醒了……是我吵醒你了吗?”巴泽尔修斯清了清嗓子,又换上了成熟的语调,“你真该看看刚刚库夏尔达欧拉嘴里的那些泡泡……”


亚库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觉得那个笑容有点狡黠。可她很快又变得冷冰冰的,摆出了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还没到时间呢。”她冷淡地说。


“是的……你介意我在这里看会儿书吗?”


“随你。”她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发闷,“我以为你还得和猫头鹰们再呆上一会儿。”


“我哥哥恰好去寄信,所以我也就侥幸脱了身。”巴泽尔修斯望着她说道,“你什么时候掌握了无声咒?……真厉害。”


少女皱了皱眉,没去理会他的问题,过了半晌才低声问道:“那他也……”


“他没来找你吗?”他脱口而出道,但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听了后果然更加低落,巴泽尔修斯觉得她又要哭了。“找我做什么?……我不过是个泥巴种!”她说完又不停地咳嗽,听上去像是感冒了一样。


“别这么说自己!……”


亚库似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他隐隐约约感到她一直在拼命压抑自己,把那些负面情绪都藏到了厚厚的书本后面。


“我为什么不能说?我在你眼里不也一样吗?”她微微提高了音量,抓着他校袍的前襟质问道。


“不是的!……我从来没觉得纯血统这种东西有什么可值得夸耀的。”巴泽尔修斯真诚地看着她,轻言道,“所谓的血统论不过是一类人欺负另一类人的借口罢了。那是不对的……是懦夫的行为。黑魔头已经完蛋了那么多年,但还有些傻瓜信奉着血统论……可不论是谁,到头来还是被困在这世间万物的规律之中……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最后都要去同一个地方。”


亚库轻轻地吸了几下鼻子,渐渐松开了手。


“再说,纯血统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茶发少年冲她微笑了一下,“我还是写不出月长石的论文,也用不出无声咒啊。”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坐在那里又哭又笑。


“我没带手帕之类的……真糟糕。”巴泽尔修斯抓起了巴希尔的那条围巾递给了亚库,“你可以先拿我哥哥的围巾将就一下。”


亚库摇了摇头,依旧拿袖子抹着眼泪。


“我也不介意你拿我的衣服擦一下。”他又微笑着说。


“得寸进尺。”她推开了他伸来的手臂,微微皱眉道。


“另外今天那件事我……我很抱歉。我只是看到你哭而……一时失控。”


亚库擦干了眼泪,苍白的脸颊上有些微微泛红。她又咳嗽了两声,接着低声说:“把你的论文拿给我看一下。”


于是巴泽尔修斯就在她的帮助下写起了月长石的特性,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在魔药课作业上的效率能这么高,而她的知识面和理解力也都让他惊叹不已。只是在这一过程中,她总是要咳嗽上几声,身上也微微地颤抖,好像很怕冷的样子。但图书馆里的壁炉烧得挺旺的。


“你是不是感冒了?”茶发少年写完了最后一个句号,侧头问道,“今天的天气挺糟糕的……”


“没什么。”她揉了揉鼻子,“你要是写完了就走吧。”


巴泽尔修斯顿了一下,然后不顾她的反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那温度高的吓人。“这叫没什么?”他微微有些恼怒,“你现在马上跟我去趟校医院!……”


“只是感冒而已……”她固执地低声说,“我没事。”


巴泽尔修斯恍然意识到她或许打算在这里等着欧多加隆的出现。他心上一沉,板起脸对她威胁道:“你要是不去的话,我说不定就会不小心把那本书的事告诉了别人……”


亚库皱紧了眉头,不快地瞪着他,看上去又在寻思着给他念个什么咒。


“你的魔杖我先收着,”他见状晃了晃手上的柳木魔杖,“等你乖乖跟我去了校医院后我再还给你。”


“你什么时候……!你这个讨厌的——”她说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但亚库最后还是不情愿地跟着他往校医院走去。她晃晃悠悠地走着,有几次差点撞上了走廊上的盔甲。巴泽尔修斯试图拉着她,可都被她甩开了手。但等她下楼梯时就没那么顺利了,她几乎是失去了意识,一脚踩空。要不是他反应迅速,她可能就那么脸着地了。


茶发少年今天第二次抱住了她,一时间竟有种做梦的感觉。他的心脏在狂跳,比魁地奇比赛时还要紧张。他小心翼翼地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偷偷地在她那如月光般的头发上吻了一下。


“别勉强自己,”他低低地说,“别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你会把自己憋坏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喜欢……多管闲事。”巴泽尔修斯轻声说着,索性把她抱了起来。即使加上了她书包里的那些厚书,她也还是轻得像猫一样。他真不知道那些碎肉馅饼一类的美食都被她吃去了哪里。


“……放我下来。”亚库有气无力地说。


“不放。”


“你这个讨厌鬼——”


“……乐意为你随时效劳。”


到了校医院后,巴泽尔修斯在庞弗雷夫人吃惊的目光中将亚库直接放在了床上。“她不肯来。”他解释道。


那名少女最终在药效的作用下沉沉地睡了过去,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庞弗雷夫人说她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睡一觉就能康复,但巴泽尔修斯还是死皮赖脸地央求着能多陪她一会儿。


“五分钟,”庞弗雷夫人让了步,“她需要休息。”


巴泽尔修斯坐在床边端详着她的睡脸,总算是放下了心来。事情的发展虽然和他预期中的都不一样,可他终归是离她近了些。


大雨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散去后,月光透过窗户照射了进来,洒下一片洁白。茶发少年顺势望向窗外,忽然意识到又一个满月就要来临了。

月光小夜曲

4


十月的霍格莫德秋意盎然,各个建筑都装点上了南瓜、鬼魂和蜘蛛网。当然有些鬼魂会突然擅离职守,张牙舞爪地吓路过的学生一跳,然后得意洋洋地回到原位,等着下一个受害者的出现。三把扫帚推了季节限定饮品——南瓜肉桂啤酒和焦糖肉桂威士忌,但巴泽尔修斯觉得肉桂的味道掺在任何东西里都显得古怪。


蜂蜜公爵里人头攒动,他不得不撞开魁梧的哆哆伽玛尔去拿滋滋蜂蜜糖。里奥雷乌斯在巧克力和粉色椰子冰糕之间犹豫不决,带着征询的目光看向他,问道:“你说我要送雷娅哪一个?”


“巧克力?”巴泽尔修斯有点不耐烦地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可你连话都没和她说过……”


“哦,我会的!”黑发少年不开心地说,“我打算在明天的魔药课上问她些问题……”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向巴泽尔修斯讲述着他的计划。


茶发少年耐着性子听了一半,终于在他又一次问他到底要送雷娅哪种糖果时再也忍受不住,装作被人群挤散,溜到了另一侧的货架旁。那之后他很快买好了给巴希尔的糖果,甚至去了韦斯莱魔法把戏坊补充了些金丝雀饼干和鼻血牛轧糖——他们终于在霍格莫德盘下了佐料的店面,而这也就意味着霍格沃茨的学生再也不用跑到对角巷去买最新的恶作剧商品了。


巴泽尔修斯此刻正漫无目的地到处晃悠,嘴巴里残留着一股肉桂粉的味道。秋风吹得他阵阵发抖,这让他着实后悔没戴格兰芬多的厚围巾。而他挂念的那名少女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为此他甚至神经质地冲进了帕笛芙夫人茶馆,但好在他没在那满是粉红色蝴蝶结的地方看到她和什么人像鳗鱼一样黏在一起。他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沮丧——他明明在排队前往霍格莫德村时见到了她。


“嘿,这不是我可爱的弟弟吗?”巴希尔的声音在他思考的空隙从他身后传来。


茶发少年转过身,看见自己的哥哥正冲他热情地挥手。而他身旁站着一名赫奇帕奇的短发女生,圆圆的脸上红扑扑的,两人看样子是要去帕笛芙约会。


“给你的——”巴泽尔修斯把他买的糖果大礼包一股脑地塞给了巴希尔,“黄油啤酒的话下次再说,我看你今天是没什么空了。”


巴希尔打量着他吹红的鼻头微微一笑,取下了自己的围巾围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在他耳边低语道:“或许你该去猪头酒吧。”


“什么?……”


“没什么。”巴希尔笑着拉起了那名女生的手,“回头见。祝你玩儿的开心。”


巴泽尔修斯不知道他的万事通哥哥到底在暗示些什么,但他还是决定按着他的话去猪头酒吧看看。他裹紧了那条绿色的围巾——它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让他看上去和一个斯莱特林没什么两样。


他顺着大路走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那家破破烂烂的小酒馆。脏兮兮的木头招牌上画着一个被砍下来的野猪头,看上去有些吓人。他甚至觉得这家酒吧根本不需要费劲儿在门口放些什么南瓜和骷髅架子,因为它一年四季都自带万圣节的恐怖气息。


巴泽尔修斯歪着头在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门口的骷髅朝他不耐烦地挥舞着自己的肋骨。他皱起了眉,这才低头走了进去。他在那昏暗破旧的室内环视了一周,然后径直走向吧台,点了一瓶黄油啤酒。巴泽尔修斯拧下了那锈迹斑斑的瓶盖,然后扯下了一点围巾喝了一大口,很快从里到外地暖和了起来。


猪头酒吧的顾客似乎都喜欢蒙着脸。他亲眼看到一个把自己裹成像木乃伊一样的人点了一杯火焰威士忌,正有滋有味的喝着。可他瞧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他到底是怎么喝进去的。


巴泽尔修斯又看了看四周,始终猜不透他哥哥为什么叫他来这个像妖精财宝挖掘现场一样的地方,直到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两个戴着兜帽的身影上。


——是亚库和欧多加隆。


巴泽尔修斯的心脏剧痛了一下。


要约会的话,难道帕笛芙不是更好吗?他哀怨地想。甜腻腻的氛围、咖啡、还有会撒金色纸屑的小天使……所以她拒绝他,就是为了去见那条疯狗吗?他到底哪里好了?巴泽尔修斯忿忿不平地盯着吧台上厚厚的灰尘又想道。他随随便便就能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身为找球手又常常成为魁地奇比赛中的功臣,现在又和他喜欢的姑娘凑在一起……


“你最近将遭遇一场大失败,亲爱的。”特里劳尼教授在最近的一堂占卜课上看了他的茶叶后,用她一贯虚无缥缈的声音说道。


他虽然一向对占卜嗤之以鼻,但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她这次的预言或许真的成真了。


巴泽尔修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只是碍于酒吧里太过昏暗,他看不出什么端倪。可他们两个也不太像是在约会,倒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一样。茶发少年于是轻轻挪动脚步,隔着一张桌子在他们后面坐下来,努力在一片交谈声里捕捉着他们的对话。


“……那太冒险了!”巴泽尔修斯听到亚库有些惊慌地说。


“冒险?一直去偷那些材料不冒险吗?”


“你小声点儿!”


“你要是怕了,大可不必管我。”欧多加隆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反正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什……什么叫和我没关系……”


巴泽尔修斯确定自己听到了一声呜咽。他不由地握紧了拳头。


“你不是答应了帮那个傻瓜小少爷做他的魔药课作业吗?”欧多加隆挖苦道,“我可不知道原来你喜欢那种顶着一颗毛躁大脑袋的家伙。”


“我没有!”亚库低吼道,“是他看到了那本书!……”


“那你为什么不念个遗忘咒,反而让他再三纠缠?”他生气地问。


“那个咒语的副作用你也知道!想想多年前的洛哈特教授吧,他在圣芒戈躺了快半辈子……”


“哦,所以你还是在乎他了?”欧多加隆酸溜溜地说。


巴泽尔修斯原以为还能再听到些他们间的“秘密”,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因为他而开始争论不休。那感觉很古怪。


“……你真是不可理喻!”亚库显然也生了气,声音里隐隐有了哭腔,“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总是对对方抱着那么大的敌意!……”


“我不可理喻?”欧多加隆恼怒地说,“你明知道我讨厌他!难道因为他是魔法部部长的儿子,所以你就对他示好了?……哦,也许他能在你毕业后帮你在魔法部找个职位。可你在他们那种巫师眼里,不过是个泥……”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他对面的少女站了起来,有些踉跄地撞了一下桌子。


巴泽尔修斯听到亚库的啜泣声后几乎要去揍那个惹她哭的罪魁祸首,可他很快便看到那名少女跑出了猪头酒吧。他原以为欧多加隆会追上她道歉,可他却坐在原地没动,懊恼地盯着面前的两瓶黄油啤酒,为自己差点儿脱口而出那个不可饶恕的称呼而后悔不已。


“……混蛋。”他冲着巴希尔的围巾低声咒骂道,但显然欧多加隆听不到。巴泽尔修斯站起身,冲出了酒吧。门口的骷髅看了他一眼,然后拿着自己的肋骨指了指邮局的方向。


“谢了。”他对骷髅说道。


天气忽然阴沉了许多,秋风刮到他脸上有些凛冽。乌云慢慢地升了上来,也许过一会儿就要下雨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汽。


和他猜想的差不多,亚库果然在有求必应屋里照着那本《强力药剂》熬着些什么高深的魔药——甚至需要她和欧多加隆去魔药课的储藏室里偷那些珍稀材料。而欧多加隆似乎需要一直服用那种药剂……巴泽尔修斯皱紧了双眉,脑海中闪过许多种猜测。但从他们的对话来看,他似乎想要改变这一现状,难道是今天课后伊比路玖和他说了些什么?……


他飞奔到了邮局门口,累得气喘吁吁,真心希望自己能够快点学到幻影移形。


巴泽尔修斯穿梭在猫头鹰架之间,最后在一排鸣角枭前看到了那个哭泣的身影。它们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好像是他惹了她哭一样。而她摘掉了兜帽,正拿袖子抹着眼睛,脸色惨白得和鬼魂差不多。


茶发少年平复好了气息,然后走到了她身边,轻声问道:“你……你没事吧?”他觉得自己用出了最深沉的语调,假装他是不经意地碰到了她。


亚库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擦着眼泪,甚至忘了要对他摆出厌恶的表情。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只是来找一只猫头鹰寄信……”


“真巧,我也是。”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蜂蜜公爵最好的巧克力递给了她,“我听说韦斯莱魔法把戏坊也可以通过猫头鹰订货。”


亚库愣了一下,但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巧克力,慢腾腾地咬下了一小口。“是吗?”她盯着那排鸣角枭问道。


“哦,它们只送当地信件。你得用那些大灰枭。”


她点了点头,默默地吃完了手里的巧克力,看上去总算恢复了些生气。“……谢谢。”她用极低的声音向他道了谢。


“没什么。”巴泽尔修斯轻声说,“如果……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是说寄信或者其它什么事……”


亚库听后抬头看了看他,蜂蜜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她又咬住了嘴唇,接着摇了摇头。


他轻声叹了口气,摘了巴希尔的围巾围在了她的脖子上。“要下雨了,别感冒。”他没头没脑地说道,慢腾腾系着那条围巾。她身上那股桃果沐浴露的味道又在干扰着他的思维,而她现在离得这么近……


茶发少年在大雨倾盆之际抱住了她。他第一次觉得她是那么弱不禁风,好像他一用力就会捏碎她的肩膀一样。夹杂着水汽的冷风不断地吹来,她在他怀里一直抖个不停,直到他的体温渐渐传了过去,她才平静下来。


如果时间静止就好了……他默默地祈祷着。


亚库像被施了石化咒一样僵在原地,等她回过神后连忙推开了他。她还没来得及冲他发脾气,周围的猫头鹰突然一齐不安地扑扇起翅膀来,紧接着一道咒语朝着巴泽尔修斯袭去。


“盔甲护身!”好在他的反应不算慢,挡住了那道“神锋无影咒”。


欧多加隆面如死灰地站在不远处,手上紧紧地攥着魔杖。“真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他冷冷地说。


“我同意,要是你没来煞风景的话。”巴泽尔修斯咬着牙回应道,看上去也来了火气。


一声惊雷落下,周围的猫头鹰又扇动着翅膀啼叫起来。羽毛宛若雪片一样散落下来。


“别……别在这里……”亚库有气无力地说,“会吓到它们的!”


但那两个人显然没听进去。巴泽尔修斯的昏迷咒打中了欧多加隆身后的铁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而红发少年的石化咒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差点击中一只来不及躲闪的大灰枭。


“我—说—了—别—在—这—里—!”亚库抽出了魔杖,无声地解除了两人的武器,然后将他们的魔杖牢牢地攥在了手里。两名少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她能用出无声咒来。


“是他先动手的。”巴泽尔修斯生气地说。


欧多加隆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一般。“谁让你离得那么近……”他恶狠狠地说。


“嘿,我为什么不能?”茶发少年冷笑着挑衅道,“你是她什么人吗?”


欧多加隆仿佛一头发怒的恶狼,看上去马上要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再扼住他的脖子。然而他很快便被一道蓝绿色的火花绊住了脚步,一时间无法顺利前行。他扭头看向亚库,知道她又无声地用出了障碍咒。她静静地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


“够了……!”亚库大声说道,“你们两个都让人厌恶——”


“什……我可没说你是……!”巴泽尔修斯徒劳地辩解道。


“——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她没理会他,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你们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看谁不顺眼就要千方百计地叫对方难堪……我真奇怪,你们是怎么厚脸皮地过了这么多年的?”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她抹了一把,却也不再看他们。一片寂静,只有雨滴敲打着屋顶的声音。


亚库将两人的魔杖扔在地上,然后拉起了兜帽,气呼呼地转身向外走去。


“等一下——”巴泽尔修斯想追上她,“外面还在下雨……”


“统统石化——”她这次念出了声,对着站在一群猫头鹰之间的两人精准地用出了全身束缚咒。


雨下得更大了。


嘿 


汤:https://reitsubomi.tumblr.com/post/178713795317/苍蓝星的忧郁


48


亚库复职的曰子比她想象中的稍微轻嚃松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可当她仔细想了想,她的压力反而不是来自于舆嚃论和职场,而是那位伯爵。他最近对她的态度一直透着古怪,甚至还出人意料地qīn了她几次。她mō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等她带着疑问和一丝厌è看向他时,那位伯爵只是露嚃出一抹暧昧不明的微笑。亚库叫苦连天,只能把他这些反常的举动当作是他幼稚和占有欲过强的表现。尽管她已经尽可能地和他拉开距离,但她始终是寄人篱下,又被他niē着命脉,最后都只能以妥协收场。


自从涅尔基甘铎提出接送她上下班的要qiú之后,亚库就再没能睡过懒觉,甚至连赖床都成了奢qiú。那位伯爵的生物钟准得很,她猜他每天早上六点钟就会醒来看那些简报。他原先还待在自己的卧室里,但如今已经自然而然地拿着平板电脑坐在她床边,边喝咖啡边叫她起床。亚库不堪其扰,可他却比闹钟还要执着。到最后她只能在他闯入她的房间前就挣扎着醒来,免得他又要用些过激的手段把她从睡梦中吓醒——那过程太过“惨烈”,她着实不想再经历一次。


没什么比下雨天蒙着被子昏睡更惬意了,除非有个不识好dǎi、不懂得享受、不谅解别人作息时间的家伙出现。


“起床。”涅尔基甘铎用一种命令的口wěn说道,“你要迟到了。”


亚库吓了一跳,脑中锣鼓喧天,几乎惨叫了出来。“你……你怎么进来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瞥了眼手嚃机后发现离上班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她眯着眼睛不悦地打量着他,依稀记得自己在睡前锁上了房门,还反反复复检嚃查了好几遍。而涅尔基甘铎在她耳边晃了晃钥匙,无声地回答了她的疑问。


“早饭要冷得像石头一样了。”他坐下来说道。


“十分钟……”她呵欠连天地乞qiú道,“再让我多睡十分钟!……”她说完拿被子蒙住了头,蜷成了一团滚到了床的另一边。


银发青年微微一笑,扔下平板电脑凑过去低语道:“那好。十分钟。”


亚库哼了一声,顾不上理会他,立刻又昏睡了过去。伯爵坐在她身边,轻轻揭了她蒙着头的被子,端详着她闷得红扑扑的脸。等过了一会儿她睡得热了些,于是踢开了被子,露嚃出了两条修嚃长的tuǐ。他瞥向她tuǐ上的淤青,然而眼光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她tuǐ部完美的线条向上移动,直到见到那海jun蓝的蕾丝huā边才稍稍停了下来。而他的头只要再偏上两英寸,就能看到让他更加心神不宁的地方。涅尔基甘铎咬了下嘴唇,转而又拿起了平板电脑,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十分钟了,”他有些心烦意乱地说道,“起床。”


亚库hán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声,但丝毫没动,仍旧沉浸在梦乡里。


伯爵又重复了一遍,末了还补充了一句“下雨天会堵车”,仿佛一个焦虑的家长。但裹嚃着被子的那个人对他的指令爱答不理,自顾自地睡得香甜。他渐渐耗完了耐心,最后掀了被子,强嚃迫她从睡梦中清嚃醒过来。


亚库只感到一阵冷风xí嚃击了她,等她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脸上涨得通红,急忙用手护在了胸前。“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我只是叫你起床,”涅尔基甘铎轻咳了一声,扭头又将被子扔在了她身上,“谁知道你睡觉要拖成这样。”


“没人这样叫别人起床!”她涨红了脸,生气地说道。


那之后亚库便将电击qiāng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而睡觉时也将自己裹得像个爱斯基摩人一样,惹得那位伯爵十分不悦,嘟囔着他受了“冒犯”。他在接下去几天吃早饭的时候始终阴沉着一张脸,好像更愿意看到她穿着蕾丝睡裙而不是中年妇嚃人热爱的粉sè碎huā分嚃身睡衣睡裤。


“你为什么不嚃穿那些我mǎi的衣服?还有那些包……是不够贵吗?”他的坏情绪在他开车的时候还没消散,而他刚刚擦着一辆车的前襟换了线,唬得那名可怜的司机连喇叭都忘了按。


“我这点自嚃由总还是可以有的吧?”亚库小心翼翼地反问道,紧张地握着车上的把手,“再说我可不想再欠你的钱。”


“……没品味。”涅尔基甘铎轻哼了一声,瞥了一眼她身上的黑sèzhēn织开衫、白衬衣和灰sè英伦格子裙后不屑地说道。


亚库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黑sè系带牛津鞋——它们确实旧了些,鞋跟的部分有细微的磨损,但款式还算是好看。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我又不是为了取嚃悦你。”她说完气呼呼地扭头看向窗外,黑云压垮了不远处的城市,成串的雨珠急急地落了下来。


“那你想取嚃悦谁?”伯爵隔了很久才问道。而他说这话的时候狠狠地踩了一脚刹车,吓得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个人huā容失sè,以为车子要打滑飞出去一样。


“我不是为了取嚃悦别人才穿的!”她惊魂未定地抗嚃议道,“你……你能不能好好地开车!”


“好啊,”他轻描淡写地答应道,“只要你从明天开始别再穿这些奇怪的衣服。如果你的头发再卷点,那你看上去和上个世纪的打字员一模一样。至于你那套可笑的睡衣……连我的曾祖母都不会穿。”


亚库的眼睛差点翻到车顶上。“幼稚。”她愤愤不平地说,“这是复古。”


银发青年终于笑了笑,似乎很喜欢看到她那副不甘心却又只能妥协的窘迫模样。


涅尔基甘铎将车停在了《苍蓝星周嚃刊》办公楼的正门口前,那辆扎眼的黑sè跑车惹得在雨中狼狈奔波的上班族们纷纷驻足观看。亚库烦躁地看着来往的人群,似乎仍然需要做些额外的心理建设才能在那种混杂了羡慕和妒忌的眼神中若无其事地嚃下车。


“……你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吧?”他看了她一眼,问道。


“总编辑已经批准了那篇特辑。录嚃音的反响不错。”亚库公事公办地回答道。


“哦,他当然会的。”伯爵轻笑了一声。


亚库点了点头,知道他一定是对编辑部的高层们施了压。她轻叹了口气,准备打开车门,可涅尔基甘铎突然拉住她,在她耳边低语道:“你是不是该对你的‘司机’表示一下感谢?”


“谢谢。”她干巴巴地说道,露嚃出一脸不情愿的表情。


伯爵扬了扬眉máo,抱怨道:“就这样?……网约车的乘客都比你要热情。”


“网约车的司机不会危险驾驶,也不会强嚃迫乘客道谢。”亚库一本正经地反驳道,“你这种人只会收到差评。”


涅尔基甘铎微笑着搂过她,低头wěn住了她此刻因为不满而微微撅起的嘴唇。她吃了一惊,而他顺势卷住她的舌嚃尖,入侵了她的整个口腔。他的wěn也和他一样蛮横,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牙齿几乎磕破了她的嘴唇。而车内那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两人起伏的呼xī声所占据。


“这也是‘差评’吗?……”他松开她后意犹未尽地问道。


“是!你这个丝毫不考虑别人感受的混……”


她怒气冲冲地还没说完,那位伯爵再次wěn了她。她试着反嚃抗了一下,但却适得其反地被他箍得更紧,甚至惹来了车窗外更多的目光。


“还依旧是‘差评’么?”他笑吟吟地问道,“说实话。”


亚库又惊又怒,心里隐隐后悔没随身携带那把电击qiāng。“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氵查男!你……”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打断了她的话,舌嚃尖轻轻嚃tiǎn嚃着她的嘴唇,“我们可以一直耗下去。”


亚库涨红着脸,生怕再拖下去自己马上就要登上八卦版面的头版头条,于是极其不情愿地说了句“不是”。她的麻烦已经够多,而眼前那位伯爵却像是故意为之,毫不避讳地在热爱炮制八卦新闻的杂嚃志总嚃部门口qīn她。


“好啊,”涅尔基甘铎满意地笑道,“既然你喜欢,那往后我就勉为其难地多满足你一些。”


“我不喜欢!”她气恼地说,不可理喻地瞪着他,“你这样还想让我原谅你?”


“你可以慢慢来。但这次和你原谅我是两回事,”他用食指轻轻擦着她嘴边粘着的津嚃液,“这只是你对我在雨天辛苦驾驶的道谢而已。”


亚库又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厌烦地嘟囔了句“混球”,然后拉开了车门,看也不看他。


“晚上见。”伯爵倒是没生气,拿余光瞥着不远处见到“大新闻”而举起相机的“苟仔”,嘴角带出了一丝微笑。



编辑部里乱糟糟的,人们抱怨着糟糕的天气和股市,喝着刚煮好的热咖啡讨论中期选嚃举的形势,然后幸灾乐祸地看着被雨淋湿的同嚃僚狼狈地冲进办公室里。亚库原想着趁乱溜到自己的座位上,可等她踏入编辑部的那一刻,众人便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她,就像是什么大人物登场了一样。而当她在座位上坐定后,周围又响起了阵阵窃窃私嚃语,她依稀听到了诸如“三角恋”和“被包嚃养”一类的词汇。


传得最快的永远是不着边际的“八卦”。她盯了一会儿天huā板,努力让自己呈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亚库瞧了瞧huā瓶里那枯萎的山茶huā,之后皱着眉将那huā连着huā瓶一同丢进了垃嚃圾桶。总编辑闻得声响,bào躁地吼着她的名字,叫她到办公室里一趟。她叹了口气,停下了擦嚃拭桌子上先前被人留下的“shā嚃人犯”的字迹,然后低着头进了伊卡鲁鲁卡的办公室。


“你的那篇cǎo稿我看过了,”总编辑跳过了寒暄,单dāo直入地说,“上面的意思是要我们尽快发表,只是这篇文章出去之后……你的情况要比之前严峻十倍。”


“我知道。”


“再加上你自身的那些‘绯闻’……”伊卡鲁鲁卡一边用烟管敲着桌面,一边掰着手指算道,“臭名昭著的è嚃gùn、‘jǐng嚃界之星’,现在又加上一位伯爵……我真是小看你了。”


“我又没得选。”她不快地说,被烟味呛得直咳嗽。


“别误会,我还是希望你注意安全。你先前的那个xí嚃击事嚃件让人着实niē了把冷汗,”他忧心忡忡地说,眼睛下的眼袋又深了些,“尤其是格琉斯出了那样的事之后。”


亚库抬头看了看他,没想到一向强嚃硬的总编辑也有“柔嚃软”的一面。她道了谢,又低声问道:“之前您要我去拿关涅尔基甘铎伯爵的专访,是不是也是来自他本人的授意?”


伊卡鲁鲁卡在听到那个名字后不易察觉地哆嗦了一下,似乎名字的主人给他留下了些不快的回忆。“我不知道那位大人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托着腮回想着那些传到他耳朵里的风言风语,“我只是为了保住饭碗奉命行嚃事而已。”


“他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亚库小声嘀咕道。


伊卡鲁鲁卡装作没听见她的抱怨,继续说道:“录嚃音的反响非常好。我们的付费订阅人数和访问量都有了相当可观的增长。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给我们加薪……但你真的认为瓦尔哈扎克qīn王指使他人shā了自己的未婚妻?”


亚库咬住了嘴唇,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总编辑长叹了口气,忧郁地说:“先前羊库库在jǐng方记者会后被高层严厉地jǐng告,而外界也在指责她发布虚假新闻,企图干扰中期选嚃举。看在老天的份上,什么时候huā边新闻都成了保守dǎng表现不jiā的借口……但不管怎么说,纵使那位伯爵大人要我们发布这篇特辑,集嚃团的其他董事们可不想再经受一次让股价大跌、信嚃誉扫地的危嚃机。到时候即使涅尔基甘铎伯爵还是最大的股东,其他人也会想方设fǎ把他从董事会踢出去的……你知道最近集嚃团的fǎ务部简直忙昏了头,我看他们又没好曰子过了。”


亚库“嗯”了一声,不由地想起了那位伯爵秘嚃书们的黑眼圈,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牵一发而动全身。她默默地想道。等到她的特辑真正发表后,出版集嚃团可能还要遭受更大的麻烦。到时候不止是她,连带着许多人都要共同承受那未知的后果,而那位让她厌烦不已的伯爵或许首当其冲。可他对此只字未提。


“说到这个,”伊卡鲁鲁卡有些烦躁地浏览着电脑屏幕上的文章,“羊库库辞职了。”


“辞职?”亚库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蓦地吃了一惊。


“说什么厌倦了这里之类的……我看她是攀上了那位qīn王,现在正如鱼得水呢。”总编辑说着将电脑屏幕扭到了亚库面前,只见那上面的标题写着:“《苍蓝星周嚃刊》记者非fǎ获取信息,jǐng方应介入调嚃查”。她眯了眼看着那篇文章,只见发布的平台是还算泉威的地方有线新闻网站,但内容上并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


伊卡鲁鲁卡见状轻笑了一声,讥讽道:“真是无情的女人,这样毫不留情面地攻击老东家。”


“反应真快。”亚库低声说,表情还算平静。


“她以前就不太喜欢你,尤其是知道了你和那位伯爵时常待在一起之后……我猜她嫉妒得要bào嚃zhà了。编辑部里那些不着边际的liú言蜚语大多是她散布的,但碍于同公嚃司的关系,她没办fǎ公开说什么。而jǐng方发布会后,她把受到指责的原因都归咎于你……现在她终于有机会能发嚃xiè她的不满了。”


她自嘲的笑了笑,说:“我听上去像个è嚃dú的女人。”


“等着吧。你的麻烦还在后头。”总编辑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嚃阴暗的天气,过了一会儿才又低声说道,“但如果这是你认为对的事,坚持住……”


亚库头一次觉得他并不是那么面目可憎。


早上的喧闹过后,编辑部忽然陷入了一片sǐ气沉沉。尽管近来飙升的访问量鼓舞了士气,但深灰sè的天气让大多数人都失去了干劲儿,对着电脑屏幕昏昏欲睡。亚库又改了几次稿,几乎错过了午饭时间。但也没什么人真的愿意找她吃饭,而她也不想向别人费力地解释先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而那些窃窃私嚃语如影随形,连她上卫生间的时候都能听到讨论她近来遭遇的声音。但不管传闻中的那些经历是什么,她最终都变成了众人口嚃中不择手段上嚃位的“蛇蝎女子”。


大雨一直没有停歇的意思。新闻里不停更新着飓风的近况,而各家电视台的记者使出浑身解数向观众展示着本次“荒天”的破嚃坏力:有的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或是抱着树在狂风中坚持与主持人连线。亚库吃了些三明治,对着电视屏幕发了会儿dāi,衷心希望那些记者过后不要感冒。等她捱过了难熬的下午,那位伯爵准时地出现在了楼下,堪称是风雨无阻。她疲惫地叹了口气,说不清上班和下班哪一个更让她烦恼。


“你看上去糟透了。”银发青年皱着眉头打量了她一番。


“是的。”她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几乎忘了他今早对她做的那些事,“我今天听到了好几个关于我的传言,从伯爵的秘密情人到踩着议员儿子上嚃位的心机女……简直是可以拍几部伦嚃理剧。”


他轻轻笑了一声,打趣道:“那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更喜欢睡觉。”她打了个呵欠,“你明天就会见到那篇文章了。”


“我敢说瓦尔哈扎克看了后马上就会起诉出版集嚃团,”涅尔基甘铎说道,“你那位前辈已经在为他‘铺路’了。”


“那你……”亚库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不会觉得困扰吗?……”


“困扰?这点小事就会让我困扰吗?”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在我和那个混嚃弹历来的交手中,这不过是余兴节目bà了。”


亚库看了看他,只觉得在这种事上担心他还不如想想晚上吃些什么来得实际。而那位伯爵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指了指后座上扔着的礼服裙说道:“等会儿有个酒会。”


“我不知道代驾还要换衣服。”她瞥了眼那件深蓝sè的裙子闷闷不乐地说,心里只想着回去睡一觉。


涅尔基甘铎笑了笑,说道:“我不想让别人每次都来问我的婚姻状况,解释起来连我自己都烦了。那些人比我的父母还要关心我到底结没结婚。”


“……所以你就要我来当你的‘挡箭牌’?”亚库的脸sè更加阴沉,“真是个好主意。”


“反正你已经成了‘伯爵的秘密情人’,陪我出席个酒会也没什么不妥。”他满不在乎地说,“你要是饿了的话,那个地方的塔帕斯味道很好……”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亚库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指那些绯闻。别人会说你是个三心二意的氵查男……”


“所以我要始终摆出一副一往情深的模样,然后一辈子当个活在过去阴影里的可怜男人?”涅尔基甘铎嗤笑了一声,“别人怎么看我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他说完沉默了好一阵儿,好像又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大雨拼命敲打着车窗,让雨刷几乎失去了应有的作用。亚库用余光偷偷地瞟了他几眼,在确定他没有因为翩然而至的坏情绪而hú乱开车后才逐渐收回了目光。


“我不是故意要你想起……”


银发青年轻叹了口气,握了她的手没再放开。“……看到我三心二意的样子,那些好事的人会去打听她的情况,也会慢慢知道她究竟出了什么事,”他面sè凝重,嗓音沙哑,“我想我也做好了准备。”


“真希望雨能小一点。”她听完后小声说。



瘴气之谷的雨天总像是末嚃曰一般,淹没了所有生气,就连街头巷尾时常出现的那些小混混和兜shòu违嚃jìn品的帮嚃派成员都消失不见。整条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团团的雾气。


巴泽尔修斯停了车,慢腾腾地调整了一下耳麦和防弹衣。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成汩地liú下,让他整个人仿佛浸在了冰窖里。他在路上一言不发,表情依旧阴沉。而他也没带多少人,只有八个jǐng员跟着他。巴泽尔修斯使了个眼sè,于是他的下属们便会意地包围了目标建筑。


先前他派人盯了很久拉多巴尔金一案中那个贩mài非fǎyào嚃品的小混混。他虽然声称自己从来没见过欧多加隆,但巴泽尔修斯还是耐着性子等着他露嚃出破绽,终于在最近确定了那名è嚃gùn的“巢xué”。


——是一间小酒馆。


多么聪明。他暗自想道。没人会注意这种不起眼的肮嚃脏建筑,而光顾的客人鱼龙混杂,是个交换情报的绝jiā地点。


巴泽尔修斯打量了一番那破旧的招牌,不由地冷笑了一声,然后举qiāng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声回荡在此刻略显空旷的房间里,脚下陈旧的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酒馆里往曰嬉闹的小混混不知去了何处,连吧台后的酒保都消失不见,唯有那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坐在吧台前自斟自饮着威士忌。


“比我想得慢一点,”欧多加隆头也不回地指了指空着的杯子,示意他也喝上一杯,“你们的程序还是这么冗长。”


“你知道我要来?”巴泽尔修斯jǐng惕地拿qiāng指着他,问道。


“我知道很多事,jǐng嚃察先生。不过你只带了八个人来可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以为你要去申请一支特种部嚃队来见我呢。”è嚃gùn高举着双手,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厌è的表情。


“那正好,我也不用废话和你解释什么了,”巴泽尔修斯冷笑了一声,抽嚃出了逮嚃捕令晃了晃,正sè道,“我将以谋shā、恐嚃吓、非fǎ持有武嚃器和xí嚃jǐng等zuì名逮嚃捕你。”


è嚃gùn不慌不忙地冲他笑了笑,站起了身嚃子慢慢地走向他面前。“那我总还是有聘请律师的泉嚃利吧?你是不是忘了补充上这一条了?”他挑衅似地说道,“‘程序正义’……jǐng嚃察先生。”


“你当然有聘请律师和保持沉默的泉嚃利,”巴泽尔修斯不悦地说,依旧jǐng惕地举qiāng盯着他,“虽然我不知道有哪个瞎了眼的律师……”


他没再说下去,脸上的表情像是tūn了一只sǐ苍蝇。


欧多加隆看了他的反应后轻笑了一声,伸手拽住了他的领带。巴泽尔修斯吃了一惊,条件反射般地拿qiāng抵了他的下巴,对他怒目而视。然而欧多加隆却没做什么攻击他的举动,而是整理起他被雨水浸透的衬衫和松松垮垮的领带来。


“别那样瞪着我,我不会逃跑的。”è嚃gùn调侃道。他修嚃长的手指划过巴泽尔修斯的领口,而他脖子上那道wěn痕已经淡了下去,只留下个浅浅的印子。欧多加隆盯着那痕迹怔怔地出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扼住巴泽尔修斯的脖子。


茶发青年觉察到他的目光,揶揄道:“你见到我学长的时候不会觉得他碍眼吗?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还是他根本没脸对你承认他做的好事?”


è嚃gùn哼了一声,说道:“你看起来依旧像个因为被甩而气急败坏的失败者。”


“我?”巴泽尔修斯不怒反笑,“那你呢?”


“自以为是的懦夫。”欧多加隆自嘲道。他系了个半wēn莎结,端详了一阵儿后才松了手。可在那之前,巴泽尔修斯总觉得他是要拿领带来勒sǐ自己。


“谢天谢地,你总算是有些自知之明。”年轻的探员翻了个白眼,可手上的qiāng却还是牢牢地抵着欧多加隆的下巴,“你是不是还拿着索拉哥嚃哥的证词?”


“我现在没必要回答你这些问题吧?”


巴泽尔修斯沉默两秒,之后掏出了手铐铐住了他的双手。“……说的也是。”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è嚃gùn出乎意料地没做一点反嚃抗,显得极为配合。他打量着自己手上的那副手铐,露嚃出了嘲nòng的神情。“那也是个雨天。”他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忽然说,好像陷入了什么回忆里。


巴泽尔修斯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往曰那副è嚃gùn的嘴嚃脸在一瞬间淡了下去,露嚃出了七年嚃前那名少年的模样。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硬要形容的话,可能像是恍如隔世一般。


雨天?……他打了个冷颤,雨水似乎顺着回忆渗到了他的骨髓里,冷冰冰的让人绝望。就像七年嚃前一样。


“我父母在我十一岁那年因为车祸身王,我弟嚃弟那会儿只有三岁。我们没什么qīn戚可投奔,只能住在孤儿院里。说不上有多好,但至少过得去。我想当个好哥嚃哥,让他以后能有个更好的生活坏境。所以上了高中后,打工这种事便是家常便饭。”è嚃gùn轻轻地说着往事,声音几乎被雨声盖了过去,“我原本是不想念大学的,但他却坚持要我去,说我也要有自己的人生……现在想来,也许我不去就好了。


“那天下了雨,我的社团活动结束的稍微晚了些,我就叫他在学校门口等我一会儿。但等我到了学校,他却不知所踪。我后来才知道,原来bǎng匪nòng混了人质。那个混嚃弹的私生子和我弟嚃弟年龄相仿又同上一所学校……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讽刺的巧合?”欧多加隆凄然一笑,抬头问道。


巴泽尔修斯依旧平稳地拿qiāng指着他,却一言不发。他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起往事。可他除了沉默,什么也说不出。


“jǐng嚃察……”欧多加隆打量着他冷笑了一声,“jǐng嚃察能做些什么呢?冗长的程序、无休止的会嚃议……这个体嚃系就像是个庞大的、生了锈的机器,除了发出两声病入膏肓的声响,到头来什么都做不到。等出了事,却是从上到下团结一致,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误。是不是?”


巴泽尔修斯听bà皱眉看着他,猜不透他这番话究竟是意欲何为。他用余光打量着四周,但却看不出那名è嚃gùn有什么要偷偷算计他的迹象。“我知道你恨我,”他低声道,“我也不会乞qiú你的原谅。你想对我复仇还是别的什么,我是不会逃避也不会有怨言的……只要你别再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你总是这么冠嚃冕嚃堂嚃皇,巴泽尔修斯jǐng督。”欧多加隆讥讽道,“可除了说些漂亮话,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你抓得住瓦尔哈扎克吗?”


“我在以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è嚃gùn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方式就是拿着他伪嚃造的证据来抓我吗?”


巴泽尔修斯注视着他那双宛若深渊的双眸,平静地说:“我没有。逮嚃捕你的理由是shā嚃害拉多巴尔金,而不是雷吉艾娜。”


欧多加隆听bà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额前的碎发遮了眼睛,让巴泽尔修斯看不清他的表情。而他也没催促他跟他走,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好像七年时间的鸿沟横置在他们之间一样。


“你还是注意到了,”欧多加隆低声说,“我那时的伤。”


“她不擅长说嚃谎。”


è嚃gùn点了点头,说道:“我那一晚不该留下的。”


“确实。”巴泽尔修斯苦涩地看着他说道,“可我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喜欢你……甚至想着去‘拯救’你。”


“我也……不知道。我这种人……”è嚃gùn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就算我没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你知道她不在乎的。”巴泽尔修斯拖口而出,自己都觉得震嚃惊不已,“可你却……”


“别自以为是地施舍你的怜悯!你什么都有了!从以前就是……”欧多加隆几乎又要伸手拽住他的领带,愠怒地说道,“我知道你的资产状况,知道你交往过几任女朋友,知道你xí惯在jǐng嚃jú附近的便利店mǎi凯撒基肉沙拉……还有你父qīn正在起cǎo一项有关医嚃疗保险改嚃革的fǎ案,但老实说我并不觉得参议院的其他人喜欢他的想fǎ。你哥嚃哥先前抢了里奥雷wū斯检嚃察guān的未婚妻,可他现在已经对她有点厌倦了,是不是?他最近正忙着调整公嚃司的业嚃务结构,大约也没什么时间管这些男女之间的事。”欧多加隆如数家珍地对他说道,漆黑的眸子紧盯着他的反应。周围静得很,只有窗外的雨声响彻在两人之间。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你瞧,我对你的了解可能比你自己还多。你是个惹人厌烦的小少yé。你什么都有了,却偏偏装得不在乎。”


“我什么都有了吗?”巴泽尔修斯反问道,那股苦涩蔓延至了全身,“你真的这样认为?”


è嚃gùn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他的诘问,半张脸笼罩在兜帽的阴影里。“我有过很多机会,”他阴郁地说,“可我却不知道我为什么没能shā了你。如果第一次放过你是为了让你想起来七年嚃前的事,但那之后呢?……”他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


“我从没忘记过那件事……你现在还可以shā了我,”茶发青年将qiāng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的就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如果你想的话。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欧多加隆像是看疯嚃子一样地看着他。他打量着那把漆黑的武嚃器,双手微微颤嚃抖,却始终没去拿起来。


大雨此时下得更密,仿佛要穿透这间破败的小酒馆。è嚃gùn又瞧了瞧他的仇敌,然后低头向着外面的jǐng车走去。“我并不是要原谅你。我也不会原谅你。”欧多加隆忽然又站定了脚,背对着他低声说道,“我只是不想让她为你哭而已。”


苍蓝星的忧郁

警探组。


47


巴泽尔修斯一言不发地看着车窗外飞驰的景色,手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的上司在一旁掌控着方向盘,不时瞥上一眼他的表情。伊比路玖没让他开车,想来是怕他在坏情绪的影响下胡来——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警察头子至今还对他的车技心有余悸,不想让自己再次处在晕车的边缘。


他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骆驼牌”香烟递给他。然而巴泽尔修斯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戒了”,并没有伸手去接。伊比路玖挑了下眉,对他的反应甚为惊奇,低声重复了一遍:“戒了?你不是才开始没几天?”


“不行吗?”茶发青年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说道,“反正也不会让我心情好起来。”


伊比路玖哼了一声,说:“我还以为你会出手揍他。”


“揍了他你来帮我写反省报告吗?”巴泽尔修斯没好气地说,“……我一想到他那张脸就来气。”


“……那你怎么看?”伊比路玖沉吟了几秒后问道。


“看什么?”


“他到底动没动手。”


巴泽尔修斯长叹了口气,抱着双臂低语道:“他当然有那个嫌疑。自从拉多巴尔金的那篇特辑出了之后,他对着索拉哥哥的那间资产管理公司前前后后做了不少动作,再加上我们之前拿到的‘那伽’洗钱的证据,到头来检方开始立案调查那公司是否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资金流断了,又将那窝眼镜蛇牵扯进去……我猜索拉那混账哥哥的日子也不好过,这才回了国急急忙忙地处理这些事情。”


“所以那位伯爵就假借‘那伽’的名义报仇了?”


“这么想确实顺理成章,但是……”巴泽尔修斯欲言又止,陷入了沉思。


伊比路玖轻笑了一声,接着他的话说道:“又或许是那位亲王将计就计,故意让他去背这项杀人嫌疑了。”


“……是那样,”巴泽尔修斯说着将一块薄荷糖塞进嘴里嚼了起来,“但一切得等到了现场再说。”


太阳出来后,那片偏僻的海滩终于褪去了些荒芜之感,只是海风依旧带着丝丝凉意,灌了松了领带的巴泽尔修斯一个透心凉。他急忙系紧了领口,轰走了码头上聚集而来的一群海鸥。


辖区的负责警官见了他和伊比路玖,忙不迭地换上了近乎谄媚的微笑,向着两人介绍了案情。这地方远离市中心,当地民众在三百六十五天中大约有三百天都过着波澜不惊、细水长流的日子,另外的几十天也只会有些诸如谁家宠物走丢了的琐事。此番出了杀人案,倒真是宛若一道炸雷从天而降,成了实实在在的“大新闻”。


巴泽尔修斯略带不满地盯着围观的人群,之后掀了黄色的警戒线走进了案发现场。来往的鉴识人员对他点头致意,之后便继续各自忙碌着取证。他环视了一圈,只见那具尸体毫无生气地倒在地上,浸在一滩血迹里。不远处的吧台上放着些酒杯,似是死者约了什么人见面。而会客区的玻璃茶几已经支离破碎地倒在地上,周围散落着玻璃渣,还有一块已经干涸的红酒痕迹。


“近距离枪击……”他端详着死者额头正中的伤口喃喃自语道,“倒是有些奇怪。”


伊比路玖附和地轻哼了一声,之后翻着负责警官整理好的资料说道:“死亡时间初步判定大约在六小时前。但根据死者手上的运动手环所监测到心率数据,可以将死亡时间定在今天早上五点四十八分。死者没有明显的外伤,应该是一枪毙命。”


“从市区到这里,开车也要将近两个小时……”巴泽尔修斯翻了翻死者的领子,只见他的脖颈上有一个细小的针眼。他抬头望了眼伊比路玖,问道:“死者的脖子有注射过的痕迹,看样子是最近才留下的……血液报告还没出吗?”


“还没这么快,验尸官不久前才到。”


“那是谁报的案?”巴泽尔修斯说着又开始检查起死者的衣服口袋,仿佛在搜寻什么特定的东西一样。


“附近来钓鱼的居民。说是觉得这艘游艇停靠在这里有些可疑……你知道的,这种偏僻的小地方停着这么扎眼的东西,总是引人注目的。但蹊跷的是,在他报案的十五分钟前也曾有过一通报警电话。”


“钓鱼……”巴泽尔修斯几乎是趴下了身子,在尸体附近的地面上细细观察着什么,“所以弹道分析也还没有出了?”


“没有,”伊比路玖翻了翻那份报告说道,“这份报告也就是个梗概,跟那负责警官说得大同小异,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倒也不能以平日的速度要求他们。”巴泽尔修斯站起身轻声说。


伊比路玖将那报告放在一旁,抱着双臂端详着那具尸体感概道:“不过再见这个混蛋竟是以这种方式……人生还真是无常。”


茶发青年看了看他的上司,见他少有地如此百感交集,终是有些意外。“所以这也算是罪有应得了?”他说着又踱起步环顾着四周。


“身为警察虽然不该说这种话,”伊比路玖俯身打量了一番那具尸体,“不过把镇静剂喂给亲妹妹,眼睁睁地对着她的痛苦视而不见……这结局倒也适合他。”


巴泽尔修斯听罢叹了口气,一时间只觉得胸中更加不快。他拿起那份报告哗啦啦地翻着,在看到掉落在现场的钢笔照片时轻哼了一声,说道:“钢笔?……这倒是多此一举了。”


“当然,”伊比路玖打了个呵欠,“整个现场都带着一股自作聪明的违和感。”


“我可不认为我那学长会蠢到带着限量版钢笔出门作案,还在杀人后特意扔在案发现场。”


“但里奥雷乌斯检察官说不定会喜欢这种‘致命’的证据。”


巴泽尔修斯听后苦笑了一声,问道:“……报案的那个钓鱼的人呢?”


“我已经叫负责的那个傻瓜去带他来了。”


“那这周围的监控录像……”他出了船舱,环视着荒芜的海滩后又叹了口气,“果然没有吧?”


伊比路玖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说道:“挑这种既没监控又人迹罕至的地方,十有八九是那位疯狗先生的手笔。我叫他们查了查死者的通讯记录,这阵子果然有些无法追踪的未知号码。”


“这位先生回国后行踪也鬼鬼祟祟的,偷偷见了几个放高利贷的……大约是不想引人耳目。”


“……你之前就查过了?”伊比路玖笑了笑,倒是丝毫不意外。


“她的文章出来后,我就让人去盯着这位混蛋哥哥了,只是百密一疏……不过要是那条疯狗设局,我就算是亲自上阵,也难免会被他钻了空子。”


“那孩子……可惜了,”伊比路玖轻叹了一声,“……所以你怎么看?”


巴泽尔修斯瞥了眼自己的上司,一时间竟是分不清他指的是亚库还是欧多加隆。他看了看不远处的暗礁,又轰走了几只翩然而至的海鸥,嘟囔着“这种地方怎么钓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略带腥咸的海风尽数吸入了肺中,这才开口道:“你大老远巴巴地来现场,难道是为了考核我的业务能力?”


伊比路玖“嘿嘿”一笑,说:“每天劳神子的琐事一堆堆的,我还是怀念出外勤的日子……你就不能配合一下你可怜的上司,扮演两分钟的好搭档吗?”


“然后回去报告还是我来写,你可真是‘好搭档’,”茶发青年揉了揉额角,苦着一张脸回应道,“这现场对于欧多加隆来说,太过多余了。就算是我那该死的学长动手,也不会留下钢笔和酒杯这么明显的破绽。死者是被一枪毙命,又没什么外伤和挣扎过的痕迹,那么那些玻璃渣就显得有些不自然。”


“……尸体太干净了。”


巴泽尔修斯点点头,拿食指点着太阳穴接着说:“若是在他生前发生了什么能让那玻璃茶几破碎的事,以这一地的玻璃渣和酒渍来看,死者身上或鞋底多少都会粘上些。但尸体却是一尘不染,周围连个玻璃渣都没有。”


“自作聪明的事后伪装。”伊比路玖耸了耸肩,说道,“……凶手到达现场时这位混蛋哥哥还活着,只不过很可能没有意识。”


“那两个人没杀他倒是让我很意外,”巴泽尔修斯沉吟道,“看起来他们似乎是从这位哥哥嘴里问了些什么……死者脖子上的针孔也很有可能是他们留下的。”他说着又想到了亚库先前脖颈上那相似的痕迹,心头那股怒火又腾了起来。


“问题是他们为什么没杀他?……难道放任他清醒后胡言乱语、反咬一口?”伊比路玖轻声说,“欧多加隆不会做出这种破绽百出的事,而那位伯爵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除非他们原本是想让警方发现活着的被害人。”


“……让他承认两年前犯的罪,然后指证那位亲王。”


“恐怕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把他们逼出的‘招供’内容录下来藏在他身上,”伊比路玖瞥了他一眼,“……但是没有吧?”


巴泽尔修斯轻哼了一声,说道:“所以我才想问问那位跑到这种古怪地方钓鱼的‘第一发现者’。”


他的话音未落,那名负责警官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那、那名发现者见了我,不知为何开了车就跑,拦都拦不住!我已经派了人去追……”


巴泽尔修斯暗自轻叹着“果然如此”,然后与一旁的伊比路玖对望了一眼,两人便默契地快步走向警车,迅速驾车追了出去。


“我觉得我会晕车。”他的上司苦着脸抱怨道,一边死死地拽住了车上的把手。


“你不是怀念出外勤的日子吗?”茶发青年冷笑了一声,故意将油门踩到了底,“这也是外勤的一部分。”


“我很多时候都在怀疑,”伊比路玖将窗户打开了个小缝,似乎想确保自己接下去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你就是为了能够肆无忌惮地合法飙车才来当警察的。”


巴泽尔修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然后专心地听着警用无线电定位那名发现者的位置,不时对着共同追击的警员们吩咐几声。而那名落荒而逃的“发现者”的车技显然比不上涅尔基甘铎,很快就被他逼下了公路。当然这期间在伊比路玖看来简直是险象环生,他们的车子几次擦着别的车的反光镜而过,甚至差点撞上了突然换线的大货车。然而那位茶发青年却始终表现得波澜不惊,似乎这些状况不过是他飙车生涯中稀松平常又司空见惯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等伊比路玖下了车后的几秒钟内,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头晕目眩,胃里也跟着一阵翻涌,甚至让他记起了早上吃的火鸡三明治的味道。


“我再也不想坐你的车了。”身材魁梧的警察头子再次抱怨道。他的脸色发白,后背上冷汗涔涔的。


“求之不得。”巴泽尔修斯回敬道。他给枪上了膛,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辆被他逼停的灰色道奇。在重复了几次要那嫌犯从车里出来的要求后,他们很快得到了回应:那名戴着深蓝色棒球帽的男子不由分说地向他们开枪射击。茶发青年“啧”了一声,一缩身躲在了警车后。而子弹打在周围的灯柱上,发出几声“叮叮”的响声。


“别贸然出头!”巴泽尔修斯冲着旁边一名警员吼道,紧接着将他按了下来。子弹几乎是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要不是他眼疾手快,那愣头青的脑瓜早就开了花。


“该死的!你们平时没出过这种现场吗?”他生气地低吼道。


那名警员哆哆嗦嗦地答应了一声,显然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惊吓之中。巴泽尔修斯也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瞅准时机瞄了那嫌犯的手臂开枪还击。而那也很快奏了效——子弹击中了那名男子的肩膀,让他的枪脱了手,掉在了一旁。年轻的探员闪身而出,可还未等他再次有所行动,伊比路玖已经趁势绕到那名嫌犯身边,一把将还在哀嚎的男子按倒在地,然后铐上了手铐。


“……我想我们得好好聊聊。”他在程序化地宣读完了一系列的罪行后补充道。


巴泽尔修斯见状苦笑着摇摇头,心中不免对那名嫌犯生出几分“同情”。然而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被困在电脑前无休止地写报告,情绪坏得和连续的阴雨天一样。警局里的人都识趣地远离他,生怕沾上他的“低气压”。


和往常一样,他的上司兼“好搭档”又将坐在办公桌前敲报告这种琐事统统扔给了他,自己跑去“怡然自得”的审问嫌犯。那名男子很快就统统招供,甚至交待了是受了多斯吉尔欧斯的指使才去杀人灭口的。而一系列的检测结果也与他的供述吻合,只是里奥雷乌斯检察官依旧对死者脖子上的针眼耿耿于怀。


“那和杀人案无关,”巴泽尔修斯不耐烦地说,“我已经在调查疑犯了。”


检察官不满地瞪着他,原想着反驳他两句,但念在他情绪极差的份上受理了他那份报告。“上次你申请的搜查逮捕令已经批下来了,”里奥雷乌斯推了下眼镜说道,“但你为什么要以‘杀害拉多巴尔金’为由?那个酒瓶……”


“你要用那种由有嫌疑的人提供的证据吗?”


里奥雷乌斯托着腮,右手上的钢笔几乎在纸上戳了个洞。“那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结束雷吉艾娜的案子?”他不悦地问道。


“快了。”巴泽尔修斯没什么底气地说道,脸上的表情阴得和外面的乌云差不多。


检察官轻哼了一声,将逮捕令扔给了他,然后从牙缝里挤了一句“代我向你哥哥问好”。


名为“荒天”的飓风从南部登陆,这些天正向着西北缓缓移动,给周边地区带来了暴雨和狂风。而城市的交通在这种极端天气里一下子瘫了痪,连地铁站都被雨水给倒灌了进去,逼得上班族们只好挤在小亭子里等着不准时的公交车,不由地叫苦连天。


不过托这场飓风的福,“马格达洛斯家族继承人死于谋杀”的新闻才没那么显眼。再加上伊比路玖又事先向媒体打了招呼,这条消息只在网络上一闪而过,没引起什么热度。相比之下,《苍蓝星周刊》的App客户端上就热闹许多了。由于神秘录音的出现,客户端的下载量一下子暴涨,而门户网站的访问量也水涨船高,一时间满城风雨,连农夫市场上卖南方风味炸鸡的阿婆都认为瓦尔哈扎克这位尊贵的王室成员正极力隐瞒着些什么。


而全世界似乎只有巴泽尔修斯对那些录音不感兴趣。但与其说是不感兴趣,倒不如说他对此感到极为恼火。那位女记者又重新回到了公众的视线当中,只是这一次她并非是舆论的受害者,而是推波助澜的那个人。


可他不想让她站在风口浪尖上,他也不想看到她努力地扮演着涅尔基甘铎的“棋子”。


巴泽尔修斯试过在深夜的时候打电话给她,但在听到她的声音后却又说不出什么要紧的话,只能絮絮叨叨地重复着要她好好养伤、注意安全,末了再补充两句艾路的近况。而亚库会问问他案子的进展,然后嘱咐他要好好吃饭。但如果他对她说“我想你了”,得到的却是一大段沉默。茶发青年捏着手中两张游乐园的票苦笑,听了她的叹息后却又开不了口约她在国庆日那天出去。他在挂断电话后一头栽进枕头里,咒骂着自己是个窝囊废,就好像欧多加隆的那股软弱莫名其妙地传染给了他一样。


“我想她了。”他闷声对艾路说,“你呢?”


暹罗猫“喵”了一声,然后体贴地蹭了蹭他,以示安慰。


那天之后,他和她的关系变得很微妙。有一刻他们离得很近,就像是真真正正的恋人一样。可那须臾过后,他们又因为彼此都极其忙碌而鲜少联系,甚至比她讨厌他的时候还要稀薄,几乎成了陌生人。而更让他恼火的是,他那位该死的学长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开始粘着亚库不放。不仅亲自接送她上下班,连一些重要的社交场合都把她带在身边,惹得上流圈子里的贵妇们不停地嚼舌根,说是涅尔基甘铎伯爵抛弃了未婚妻,移情别恋了。


“我今天见到记者小姐了。你那位学长寸步不离地贴在她身边,我连打个招呼的机会都没有。”他的哥哥参加完酒会在电话里嘲弄道,“……你这么快就又失恋了?”


“闭嘴。”巴泽尔修斯说完没好气地挂断了电话。


警局里关于他“三角恋”的传言就没停歇过,成了众人津津乐道的保留话题之一。而这情形在他负责盯梢的下属发现涅尔基甘铎伯爵在车上亲了亚库后愈演愈烈,惹得他差点砸坏了面前的电脑,最后不得不在倾盆大雨中站了三分钟来让自己保持冷静。


“你先去把自己弄干,”伊比路玖对着落汤鸡一样的他说道,“然后来一下。”


巴泽尔修斯简单冲了个澡,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微卷的刘海粘在额前,像个刚来报到的新人。他有些不情愿地坐在伊比路玖的办公室里翻看着索拉哥哥的遗物,但大多数都是无关紧要的物件。只是死者身上的录音笔已经被那凶手毁坏,再不能复原,让他着实失落了好一阵儿。


“倒也未必就是绝路,”伊比路玖咬着甜甜圈宽慰道,“那两个人说不定手上会有备份……”


“你又知道了?”茶发青年擦着头发没好气地反问道,“这难道又是你的‘街头经验’?”


伊比路玖耸了耸肩,说:“你把那位疯狗先生请回来问不就一清二楚了?”


巴泽尔修斯听罢叹了口气,眉心的印子又深了几分。他烦躁地灌了几口热咖啡,摆弄着伊比路玖办公桌上的绿色恐龙怪物玩偶问:“换做是你……你要怎么做?”


“追记者小姐吗?”


“当然不是!”巴泽尔修斯差点拧断了恐龙的尾巴,但又随即改口道,“……好吧,关于这一点如果你要是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听一听。”


“别有那么多的顾虑。”伊比路玖沉默了两秒之后说道。


“顾虑?”茶发青年抬眼看了看他,“……我没什么顾虑。”


“得了吧,巴泽尔修斯少爷,”他的上司换了个称呼打趣道,“你要是没什么顾虑早就该出拳揍那位伯爵了。”


“……那样我会让她为难的。”巴泽尔修斯低下头,叹道,“万一我那学长又为此迁怒于她……”


“你瞧,”伊比路玖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就是想得太多了。退一万步讲,你先前不带她去验伤是尊重她的选择,但这和揍那混蛋是两回事。他那么对一位无辜的女士,可真是该被好好教育一番。”


“所以你的建议就是我该去揍我那学长一顿?……你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揍完了他,管理官不扒了我的皮,然后再向我父亲告状?更别提那些三流小报要是知道了,简直就像是过节一样。”茶发青年瞪着自己的上司,不满地说,“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她受伤的事?你那会儿难道一直站在门口偷听?”


“飘到我耳朵里的可不算是偷听。”伊比路玖又拿起了一个甜甜圈,咧嘴笑道,“总之,我的意思是让你不要想那么多,顺着直觉行事即可……记者小姐的事也好,欧多加隆的事也好,你早已有了决定……有些事想多了也不会有结果。既然如此,那顺着直觉去做便是。瞻前顾后的反而要失了良机。”


“好吧,”巴泽尔修斯有些垂头丧气地说,“那我倒是应该带她走,别再和那两个人搅合在一起。”


伊比路玖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说:“你再不做点什么,我看你很快就会有第二位‘情敌’了。你那位学长天天对着那么可爱的姑娘,动点什么心思也是正常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近水楼台先得月’。”


巴泽尔修斯听后手臂上的青筋一下子爆了起来,几乎要出拳砸在他上司的桌子上。“他那种混蛋有什么资格!……”


“你终于要去揍他一顿了吗?”伊比路玖见状打趣道,“……不过那位小姐确实开始有些在意你了。可喜可贺。她不是还亲手做了料理给你吗?”


“可在她心里,欧多加隆始终是……”他一下子泄了气,充满挫败感地说道,“他凭什么?我那该死的学长也清楚这一点,料定了她不会真的去指控他,也不会一走了之。”


“感情的事可没个所以然……”伊比路玖低声说道,“她看了那些资料之后,大约是想着去‘拯救’他吧。”


“她不欠他任何东西。她只需要对警方说自己在被威胁就足够了!……‘拯救’?”巴泽尔修斯低吼道,“那也该是我们的事……我们没做到的事……”


伊比路玖点点头,说道:“记者小姐看上去总是娇娇弱弱的,但最近做起事情来倒是强硬的很……听说她已经回去复职了?这两天网上沸沸扬扬的那些事想来是她的手笔。”


“……然后她就成了众矢之的,”巴泽尔修斯阴沉着脸,看上去情绪更糟了,“那位亲王不是已经打算起诉《苍蓝星周刊》了吗?”


“起诉归起诉,但现在舆论的压力让高层不再提‘以交通事故结案’这件事了。”伊比路玖轻轻敲着桌面说道,“这倒是给我们争取了不少时间。”


巴泽尔修斯长叹了口气,轻声说:“我知道。”


伊比路玖交叠着双手打量了他一会儿,之后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叠文件和一个迷你移动硬盘。“作为替我完成各种报告的回礼,”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找了些七年前的东西。虽然是些陈年旧物,但仔细看看竟然别有一番新发现。”


巴泽尔修斯颇感意外地看了看他的上司,然后便浏览起那份资料来。“空壳公司……拉多巴尔金?……难怪。”他喃喃自语着。而当他看完最后一页的视频截图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五官几乎皱成了一团。“你为什么总是能拿到这些关键的视频?”他问道。


“‘街头的经验’……”伊比路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他双手捧着印了警局徽章的咖啡杯,低垂着双眼看着上升的氤氲雾气,脸上的表情一时间竟有种无能为力般的懊悔。“我在市里环保署工作的熟人以前曾在拉多巴尔金雇去的环境评估公司里任职。谢天谢地,他们还保存着当时的一些工厂数据和影像资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被窗外的雨声所干扰,“……其实倒不如说是发现了之前遗漏的‘盲点’。那件事之后,我们所有人都笃定那是个‘意外’,因此也就疏于思考其它的可能性。若不是你去调那七年前的工人名册,我也不大会联想到。”


“不是我想到的,”巴泽尔修斯的手上微微颤抖,“她……”


伊比路玖听后露出了惊异的神色,过了半晌才低语道:“她或许也……想为你做些什么吧。”


“她倒是很少为她自己想些什么。”茶发青年站起身来,表情复杂地看了看他的上司,“……我也该去一趟‘瘴气之谷’了。”他轻声说道。


伊比路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雨下得更大了。


*

无他,我只是很想写警探组(

啊至于推理部分就……hmm也算是个尝试吧(

苍蓝星的忧郁

46


亚库跟着伯爵回了住处,路上仍是一言不发,脑海中有千万条思绪徘徊。中途几次涅尔基甘铎的手机铃声大作,而他直到踏入了起居室才终于接了起来。


“……我没有。”他低声否认道。


亚库听罢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虽然还是疑心他痛下杀手,但他终究是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的人。伯爵又等了半晌才挂上了电话,似是在和另一头的恶棍商议什么要事。他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指挥着亚库给他泡了一杯双倍浓缩咖啡。


“他没杀索拉的哥哥,”他喝了一大口咖啡向她解释道,“我也没有。”


“他……”


“他反而拦了我,还问我要不要再相信一次警方,”伯爵双手捧着咖啡杯说道,“……一点都不像他。”


亚库“啊”了一声,接着便捂着嘴,眼泪又簌簌流了下来。


“你不必太过担心他的事,”他放下了杯子宽慰道,“我自有打算。”


她点点头,然后起身去楼上洗了把脸。等她再下楼来时,手上拿了电脑,然后一声不吭地放在了涅尔基甘铎面前。


伯爵凝神看完了那一份梳理了雷吉艾娜事件来龙去脉的报道,那之中除了清晰的时间线,还有根据现有事实所做的推断,甚至还附上了若有似无的“指控”。文章虽然虚实交错、亦真亦假,但扑朔迷离之后却反而有种拨云见日之感,叫人看了后自然而然地认为雷吉艾娜是因为知道了瓦尔哈扎克的什么秘密才招来杀身之祸的。


涅尔基甘铎又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悠悠叹道:“虽然内容详尽,但在警方发布会后隔了几天再发这些东西,难免成了残羹冷炙……你要如何提升公众的关注度?若是不能一鸣惊人、掷地有声,到时候可要被那位亲王捡了便宜。”


“当晚的录音,”亚库将碎发捋到耳后,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道,“这样网络和平面可以双管齐下。”


“哦?”伯爵饶有兴趣地笑了笑,终于来了些精神,“……倒是可以。只是你先前的录音可有不少,总不会一股脑地放出去吧?”


“这是自然。牌要一张张打,总不能手里有什么全都摊出来……虚虚实实的才能让对方自乱阵脚。这样也能吊足公众的胃口,他们才会乐此不疲地追这一出‘好剧’,”亚库轻声说,“最开始便写些‘珍贵的求婚录音’云云来抓眼球,等关注度高了,再陆续放出那些可以作证他嫌疑的部分,同时在周刊上发布详实的特辑。”


涅尔基甘铎沉吟了一番,说道:“……然后等舆论高涨后,再引出他的‘秘密’。”


亚库点点头,说:“不过那要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


“无妨,”伯爵轻声说,“只是如此一来,你自己便成了实实在在的靶子。除了他的威胁,还要直接面对舆论……之前那些事才过去没两天。”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能更好过吗?”她叹了口气,说道,“……那位亲王今日的样子你也见了,我无处可逃。除非我改名换姓,再不和你们有任何瓜葛,就这么心惊胆战隐居似的过一辈子……但我做不到。”


涅尔基甘铎瞧着她,脸上半是意外,半是欣喜。他向她旁边挪了挪,作势要拥她入怀。而她秀眉一蹙,身子往后一撤,让他扑了个空。伯爵一惊,又是自讨没趣,登时便觉得不自在。


“我可不是认同你们的做法,你别得意忘形地觉得我是原谅了你。”亚库轻哼了一声,不满地说道。


“……那你是不想回去上班了?”他赌气似地拉过她,凑到她耳边假意威胁道,“你别忘了,这件事的决定权在我。”


“我可以回去了?”


“可以是可以,但我有条件,”他趁她不备,手上一发力,如愿以偿地抱住了她,“你若是答应了,明天一早就回去复职。要是不答应呢,往后就老老实实地每天跟着我上班去。”


“每天跟着你上班?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上班?”她原本有些雀跃,但听了他的话又是哭笑不得地说道,“你这样不是逼着我答应你的什么无理要求吗?”


“你听都没听,怎么知道是无理请求?”他一挑眉毛,有些不悦地说,“再说每天跟着我不好吗?我也确实需要一个私人助理。”


亚库听后频频皱眉,几次想反驳他,但最终都忍了下来,问道:“到底是什么要求?”


“你复职以后,我会接送你上下班。如果我没有时间,我的司机会去接你。另外你若是有什么‘社交活动’,请你提前告知我,然后务必在晚上12点前回来。当然,我也会去接你的。”他像个保护过度的家长一样说道。


“我是个成年人!”她抗议道。


“这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伯爵义正言辞地说。


“但为什么会有门禁?还有我的社交活动为什么要向你报备?”


“出自我个人的意愿,有何不妥?”


亚库哑口无言,终是给他捏着命脉,反抗不得。涅尔基甘铎见她撅着嘴,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不由地伸了手捏了她的脸颊,轻笑道:“该拿的报告都已经拿了,你还要去进行什么‘社交活动’吗?”


她听后的眼神里瞬时蒙上一层阴影,像海上起了层薄雾。她又想到了早前瓦尔哈扎克的话语,一下子担忧起巴泽尔修斯来。雷吉艾娜的文章写出去后,他会不会被她卷入到麻烦之中?那位亲王之后会不会再次借着那篇绯闻来质疑他的办案程序?……亚库越想越不安,最终摇了摇头。


伯爵见她表情逐渐黯淡,知道她是忧心巴泽尔修斯的处境。他虽心里不快,但终究没再向她发作。他松了手,喝完了最后一点咖啡,然后起身整了整西装,说道:“我还要去趟办公室,收购的后续还有些事要处理……你有兴趣跟我去吗?”


“没……”她条件反射般地回绝道,但很快又像是想到什么,连忙改口,“如果我去了,那我可以看看拉多巴尔金公司的资料吗?”


银发青年微微一笑,露出了一副诡计得逞的表情。


伯爵的办公室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金融区。那栋气势宏伟的高楼睥睨着四方,而出版集团褪了色的象牙白建筑一下子便失了气势。亚库原以为出版集团已算是他平日业务中的重心,可那似乎只是他所涉猎的领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和传统的“大鳄”们一样,他依旧极为看重金融与房地产,外加一些高科技公司。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约而同地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严肃,来去匆匆,显出一副与别处不同的精英似的冷漠。然而到了午饭时间,这些宛若流水线塑造出来的精英们还是会围在高楼下的餐车前,买上一份热狗或是塔可饼。而他们也只有这时不再那么高高在上,露出一丝与普通人相似的气质。


涅尔基甘铎停了车,领着亚库从私人地下车库搭了电梯。起先四周还有些昏暗,但很快便豁然开朗,观景电梯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了进来。


“万恶的资本家……”亚库出了电梯后环顾着那装潢精美的大厅说道,“你天天坐在这种地方,怎么也不想着给你的员工们改善一下工作环境?”


“那又不是我的楼,”伯爵抓了她的手,毫不避讳地牵着她向他的办公室走去,“再说我也只是股东之一,不是事事都是我能说了算的。”


亚库哼了一声,忿忿不平地打量着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暗自以自己的年薪为单位估算着价钱。而他这样突然冷不防地抓住她,让沉浸在换算中的她猝不及防,再躲不开他。她有些慌乱地问:“你为什么抓着我?”


“我为什么不能?”他云淡风轻地反问道。


亚库无言以对,只觉得他的脑回路似乎还没有回到正轨上。她烦闷地叹了口气,极度不自在地在众秘书惊奇的目光中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不过好在他们训练有素,对于顶头上司的私事一概不问,只是偶尔在汇报工作的时候向一旁的亚库瞥上几眼罢了。而伯爵自打在他的座位上坐下后便进入了工作状态,全神贯注地审阅着他桌上一叠叠的文件。


涅尔基甘铎的办公室是以黑、白、灰三色为主的简约风格,期间缀以些明黄色的摆件,给原本略显沉闷的空间添了些活力。寻常贵族总是热爱收藏些古董,借此来彰显不凡的身份与家族悠长的历史,而他却始终不喜欢那些过于厚重的物件,只在屋里摆了些前卫艺术家的作品。


亚库在他的衣帽间、休息室和健身房转了两圈,对着总裁过大的“办公室”连连咋舌,深感金钱的魔力。她晃晃悠悠地喝着咖啡,等了一会儿才从他的秘书手里接过了一叠厚厚的文件。名为沃尔加诺斯的黑发青年推了推眼镜,礼节性地冲她笑了笑,然后便转身出了门,似乎过于识趣地不想待在屋里当“电灯泡”。他看上去黑眼圈很重,身上带着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而亚库瞥了一眼聚精会神的伯爵,心想着那一定是他压榨别人睡眠时间的缘故。


她在沙发上坐定,慢慢翻着那一页页的资料。瓦尔哈扎克先前一直试图恶意收购拉多巴尔金的公司,而她也在怀疑七年前的绑架案也和他们二人之间的恩怨有所关联。先前格琉斯整理的资料中虽也有所涉猎,但并不全面。她期盼着能从中寻觅到些蛛丝马迹,但那上面尽是些她不甚懂的交易数据和财务表格。她看到最后已经是抓耳挠腮,烦躁地从沙发上滑了下去,索性坐在了地毯上。


“你在看什么?”涅尔基甘铎签完了他桌上的文件,这时走到她旁边,竟也席地而坐。


“我不知道,”她有些不耐烦地说,“我什么也看不出。”


伯爵轻笑了一声,说道:“你尽挑些难懂的看,自然什么也看不出。这些数据我叫人整理过,不过对于外行人来说也有些晦涩就是了。”他说罢翻出了整理后文件,竟然向她耐心地讲解起来,逻辑严谨、条理清晰,让她很快就理清了来龙去脉。


“拉多巴尔金七年前就想要从亲王手里买下工厂那块地了?”亚库侧头问道。


涅尔基甘铎点了点头,从文件里抽出了几份当年的楼盘开发企划书,说道:“他是那么打算的,买下那块地后重新建住宅区。但你也知道,那种地方如果不经过严格的处理,是无法住人的。”


“所以瓦尔哈扎克就用这个理由来为难他?”


她凑得很近,有些费力地辨认着文件上的小字,几乎贴在了他的手臂上。伯爵原本还能敛住心神,但很快便在那阵柔软的侵袭里想入非非,不得不强迫自己数着她的睫毛来维持足够的理智。他轻咳了一声,低语道:“那位亲王一直捏着这个理由来向他漫天要价,又在方案上处处刁难,还串通了些环保署的人百般阻挠。等到听证会的前夕,他突然中止交易,自己拿了拉多巴尔金的方案打算去做相似的开发。”


“卑鄙。”亚库轻蔑地说道。她倒是对伯爵的微妙反应并不知情,自顾自地从他手里接过文件翻看着。


“但拉多巴尔金没有就此忍气吞声,”涅尔基甘铎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右手指了指文件上的一项交易说道,“只不过他自知难以撼动瓦尔哈扎克,所以就用了个极端的法子。”


“……绑架他的私生子。”亚库打了个冷战,低声说。


伯爵听罢略显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番,之后点了点头,说:“那是个境外的空壳公司。拉多巴尔金的那笔看上去名正言顺的‘咨询费用’在海外转了几道手之后,便进了那个绑架犯的账上……接下去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他也的确不笨,竟然还能挖到那个伪君子有个私生子的秘密。只是命运弄人……”


亚库垂下眼,胸口一阵发紧。“那后来呢?”她问道,“那位亲王为何一直没杀拉多巴尔金?”


“杀了拉多巴尔金,只会让警方怀疑到他自己头上,就像现在一样。”


“……但除掉一个知晓秘密的绑匪就容易多了。”她喃喃道。


涅尔基甘铎愣了一下,有些惊异地问道:“你的意思是那并不是意外?”


“那绑匪被警方步步紧逼,最后逃到了那位亲王的废弃工厂……说是巧合未免有些牵强,”亚库低声说,“若是派人动些手脚,那么到时无论来的是谁,爆炸只是时机上的问题。甚至如果警方没有追来,他只需要激怒绑匪,让他开枪杀了那孩子即可……”


“所以我那学弟……”伯爵没说下去,最后只是轻哼了一声。


“他……也该算是个受害者。这么多年了,他……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


伯爵许久没说话,对着面前的一叠文件怔怔地出神。一缕阳光透过遮阳卷帘的缝隙照了进来,映在他身旁那女子的头发上,闪耀着淡金色的光。他回过神,侧头望着她忧心忡忡地浏览着那些文件,眼角的泪珠摇摇欲坠,叫人看了心生怜惜。他又离她近了些,柔声问道:“他亲口告诉你的?”


亚库点了下头,说道:“还有从七年前那些资料上推断来的。他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人……他也没对我做什么。”


涅尔基甘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接着轻笑了一声,说:“那他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狡猾。”


亚库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又不像是抱持着敌意的样子。可他只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并不打算对她解释。她叹了口气,又问道:“所以那位亲王就和拉多巴尔金僵持了这么多年?”


“那个惨烈的事件过后,我猜他们就这样互相握着让对方最为头疼的秘密——‘绑架案的主使’和‘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谁若是轻举妄动,另一个人就把对方的秘密大白于天下。于是他们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么几年,那片地的开发也就搁置了,”伯爵指了指拉多巴尔金和瓦尔哈扎克间你来我往的一些交易记录说道,“不过期间明争暗斗,他们都想着让对方难堪。谁先招架不住,便是满盘皆输。”


“所以那位亲王最后就雇了……雇了他去……”


“也不是,”涅尔基甘铎轻叹道,“是我和他商量之后那样做的……看起来就像是那位亲王终于忍无可忍,雇了杀手解决掉拉多巴尔金一样。”


亚库“啊”了一声,低语道:“你是为了他才去收购拉多巴尔金的公司吗?”


银发青年缓慢地点了点头,有些哀伤地说道:“抛开商业价值不说,拉多巴尔金的公司里有着指向七年前绑架案的证据,而他本人手上也握着那位亲王的秘密……欧多加隆把所有那些沾了鲜血的事都揽了过去,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亚库没说话,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她又想起他左肩上的那道伤口和他那时一些自嘲般的话语,不由地又难过起来。“那么你们难道……已经知道了那个私生子的下落了?”


伯爵合上了那本资料,然后擦了擦她的眼泪,低语道:“差不多。我们还在等最后的DNA报告。这件事瓦尔哈扎克或许还并不知晓,而我们暂时也不想打草惊蛇。他最近被我们逼得紧了些,终于把那瓶红酒的事摆出来扔给了那个条子。现在又杀了索拉的哥哥……倒真是有些‘狗急跳墙’了。”


“那他……”


“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涅尔基甘铎抱住她,再次宽慰道。


亚库伏在他怀里,始终是无法安心。她眉头紧锁,又问道:“可索拉的哥哥死后,你和他很快不就会受到怀疑?而且这下子证据也……”


“我们有录音,别担心,”他安抚道,“况且……是那两个人去现场。我就姑且再相信一次警方。”


亚库听后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抿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她意识到他近在咫尺,而自己竟然伏在这个“魔王”的怀里,这才慌乱地想要起身远离他。可沙发与茶几间的距离过于狭窄,她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一下,紧接着膝盖便撞到了那块大理石台面上。


“你又是这样磕到自己,”伯爵有点不开心地说,“我可没要对你做什么。”


“……都是因为你。”她嘟囔道,跌跌撞撞地试图站起身来,但奈何膝盖上疼得厉害,一下子吃不住力,最后整个人摔进了他的怀里。


“这是你自己站不稳,可不是因为我。”涅尔基甘铎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伸了手接住了她,顺势将她圈在怀里。


“放、放手……”


“放手?……等你再撞一次我的肋骨吗?”


“我自己能站起来!”


“……你有时候可真是倔得让人讨厌。”伯爵按住她,低声说道。


“既然这样,你就赶紧放开我,省得我又不知道怎么就惹了尊贵的伯爵殿下生气。”


“你不知道?”涅尔基甘铎又捏了她的脸颊,盯着她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亚库皱紧了眉头,觉得他又要开始无理取闹,于是有些生气地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而且我也没精力天天猜你想些什么。你是个成年人,难道还要别人时时刻刻顾虑你的感受、哄你开心吗?”


“那倒不用,”涅尔基甘铎听完她的话又沉下脸,眼看着又要冲她发火,“你也不必猜我想些什么,我来告诉你。你不想惹我生气的话,照着做便是。”


“……反正都是些无理要求。”


“你不听听看怎么知道?”


亚库短促地笑了一声,无奈地问:“那你说,你先前为什么生气?”


涅尔基甘铎听她这样问,自己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那生气的原因混杂了诸多微妙的情感,叫他一时间难以描述。“……总之,”他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你不按时回家、不待在我旁边,我就会生气。”


亚库扬起了眉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几次怀疑他是被海风吹得昏了头,发了烧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那你要我24小时寸步不离?……我又不是你的女……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迁就你?”


伯爵冷笑了一声,说道:“反正你也没得选。”


“你这人……!”她气恼地说,“你就不能成熟一点?”


“我哪里不成熟了?”他认真地问道,“我不成熟的话,你为什么一开始费尽心思地想要接近我,还要拿到我的专访?”


“那好像是两件事吧?我要是知道高高在上的伯爵大人是这副模样,说什么也不会去做什么劳神子的专访,能躲多远躲多远。不过那是总编辑的要求,我只好……”她说到一半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皱着眉狐疑地问,“你该不会……难道那是你故意向他提的?”


涅尔基甘铎不置可否地看着她,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亚库又是哭笑不得,唉声叹气,连连感叹自己命运多舛。


“我说了你没得选。”他如同宣告胜利一般地说。


“万恶的资本家……”她苦着一张脸嘟囔道。


伯爵轻轻地笑了,说道:“还想要专访吗?我现在可以接受你的任何提问。”


“不要!”她赌气地说,“谁愿意做谁就去做好了。”


“我可不想让其他人来对着我喋喋不休地问些无聊的问题,”他瞧着她赌气的模样微笑道,又不易察觉地向她凑近了几分,“……或者你换种方式。”


“换什么?”她有些忐忑地打量着他,但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时却闪着柔和的光。


伯爵嘴角带笑,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她。


*

修正了一下咸鱼的名字。“瓦尔哈扎克”。是我清浊音不分了。

叮——恭喜解锁伯爵线(谁要他啊!


苍蓝星的忧郁

长。非常长。


45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初露的晨曦,只在云边留下一道镶嵌的金线。天地间昏暗得宛若混沌初始之际,而一向蔚蓝的海水也像是如墨的深渊,颇有吞天灭地之势。清晨的海风还有些刺骨,惹的人不得不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相比一般度假的“黄金海岸”,这里太过荒芜,让海面上的船只看起来像是巨浪中的一叶孤舟。


恶棍眯着眼,默默注视着远方。他驾着游艇向岸边驶去,脚边还匍匐着个不省人事的男子。那人生得还算俊秀,只是由于酒色常年的浸染,整张脸都显得浮肿且毫无生气。欧多加隆厌恶地瞥了一眼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只觉得像是见了海中腥臭的海草一样。他将船靠了岸,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自己没留下多余的痕迹后才踏上了码头。而银发的伯爵既愤怒又沮丧地在长椅上坐着,右手被铐在了一旁的灯柱上,海风吹得他连鼻头都红了。


恶棍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然后将一支录音笔塞进了涅尔基甘铎的风衣口袋,之后说道:“他能说的都说了。只是以防万一,这一份留给你做备用。”


涅尔基甘铎见了那恶棍,绷着一张脸问道:“为什么阻止我?”


欧多加隆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是想再让他多吹吹海风,冷静一下头脑。他淡淡地回答道:“你不需要像我一样回不了头。”


“我也没想过要回头。”


欧多加隆苦笑了一声,说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我是共犯,难道我不动手就要比你高尚些吗?涅尔基甘铎吸了吸鼻子,皱眉说道,“……更何况对方是个无可救药、彻头彻尾的恶人,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出卖了换取利益。”


恶棍沉吟了几秒,说:“那是‘人’和‘非人’的界限。你往后还有你的‘阳关道’要走,不需要沾了这些。”


伯爵看了看他,紧接着便长叹道:“你何苦这么清醒?”


“我若是真的那么清醒,一开始也不会离她那么近了,”他垂下眼,声音几乎被海风盖了过去,“在她心里我如果永远是个恶棍就好了。她不必感到困扰,也不会为我掉眼泪……只要恐惧我、厌恶我就够了。”


涅尔基甘铎听罢心中更是愧疚,隔了半晌才低声说道:“我……差点伤了她。”


恶棍惊诧地抬了头,黑色的眸子紧盯着他,厉声问道:“你又做了什么?你难道是因为她那时没回去……”


“我很抱歉……索拉的事让我冷静不下来,而她现在又和那个条子走得那么近,”伯爵喃喃道,“我失了控,几乎对她……”


欧多加隆拎起他的衣领,忍着怒气一字一顿地质问道:“你先前答应过我什么?”


“照顾她、保护她……”伯爵轻声说,“我没忘。我也会信守承诺。但我见了她和那个混蛋离得那么近,总是觉得窝火。虽然是我让她去的,可万一她真的对他动了心,往后若是偏向他,不再配合我们,那我还要对她用那些手段让她屈服吗?而你……你就这样推开她,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一向果决的伯爵大人也有这么自相矛盾、犹豫不决的时候?”欧多加隆的表情冷得宛若数九寒冬,似乎在拼命克制自己腾起的杀意。他起先直视着涅尔基甘铎的眼眸,刀子一样锋利的目光似乎要将他剖开一般,但很快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略微缓和下来。他猜到了他感情上的微妙变化,可当事人却似乎还未知晓自己的心思。


伯爵坦率地看着他,并不回避自己的过失。他瞧着他脖颈上故意贴的眼镜蛇纹身,又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欧多加隆过了一会儿才松了手,接着苦涩地笑道,“……我现在杀了他,已经会让她哭了吧?”


涅尔基甘铎听后吃惊地问道:“你到底是……你不是恨到要杀了他吗?”


“是那样没错,”恶棍说着又自嘲地笑了,“但究竟是为什么呢?……”他像是问伯爵,又像是自言自语。


“因为她?”


欧多加隆戴上了兜帽,轻叹道:“全身心地恨一个人总是比正视事实要容易得多……而现在杀掉那个条子,也就等同于放弃了警方给瓦尔巴扎克的压力。就算伊比路玖咬死不放,可他孤掌难鸣,又没有个有权势的老爹撑腰,究竟又能撑多久呢?……我不知道。或许我应该第一次就杀了那个混蛋,又或许现在这样才是更好的局面……我心里也乱得很。也许归根结底都是命运吧。”


涅尔基甘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身影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似是命运洪流中的一叶浮萍。恶棍摸出钥匙解开了手铐,然后攥着他的手腕低语道:“我没杀他。一会儿警察就会来了……你要再试着相信他们一次吗?”


伯爵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太阳慢慢地从云层后露了脸,而欧多加隆却像是黑影一样,于光明降临之时消散不见。银发青年眺望着大海,只觉得海浪一下下地拍在他的心上,在惊涛骇浪之后消于无声,然后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巴泽尔修斯揉着太阳穴,看上去又显得疲惫不堪。他瞧着抽屉中的烟盒,却始终克制着没去碰,最终只是灌了几口咖啡。高层又在给他施压,要他尽快结掉手中的案子,期间还拿“信息泄露”这件莫须有的事来揶揄了他一番,好像他父亲的支持率操纵在他们手中一样。


万幸的是,那名涉事医生大难不死,转危为安,而巴泽尔修斯也已软硬兼施地开出了换取那名医生配合调查以及作证的条件。这虽然算得上是重大进展,可里奥雷乌斯检察官却拍着桌子说冲他抱怨着这些不过是“无法致命”的间接证据。


茶发青年叹了口气,拉过了放在一旁的午餐盒,好像看了之后能让他感到些许安慰似的。他的下属们这两天对于那凭空出现的粉色盒子啧啧称奇,连同他脖子上若隐若现的吻痕都成了办公室闲暇时炙手可热的谈资。巴泽尔修斯对这种无聊的八卦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这些风言风语在警局传多了之后,高层的管理官们每每见了他都要诘问一番他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妥之事,然后语重心长地感叹“男人还是早点结婚的好”,转头便问他有没有兴趣去相亲。而每到这时他总是笑得纯良,推说自己哥哥好像更需要,过后便把管理官硬塞来的联系方式丢给了兄长。


巴泽尔修斯心不在焉地转着笔,走马观花地浏览着电脑屏幕中的数字。他调了七年前的工厂资料来看,以此来舒活一下目前因为一筹莫展的案件而凝滞的思绪。先前亚库和欧多加隆的话都让他心中存疑,似乎原先被警方草草盖章认定的“意外爆炸”还存在着人为的可能性:有人提前到过工厂,然后在存放了可燃气体的储存罐上动了手脚,从而让爆炸变成了时机上的问题。巴泽尔修斯又翻了几页资料,试图驱走脑海中漫天的大火与那一片断壁残垣。


假如真的是人为……


茶发青年又揉了揉额角,翻出了当时的工人名册,之后意外地在那上面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多斯吉尔欧斯。彼时他还只是一名普通的技术工人,改名换姓后摇身一变,成了今天威震一方的黑帮老大,而“那伽”崛起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巴泽尔修斯扔下笔长吁了一口气,只觉得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终于轻了些。


“头儿——”他的下属拉长了声音,几乎是贴到了他的耳边,显然是叫了他很多次,“出大事了!你、你快去审讯室吧!亲王殿下他亲自来了警局,说是有重要的证据要提交——”


年轻的探员回过神来,心中“咯噔”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霎时间腾了起来。


瓦尔巴扎克亲王穿着酒红色的西装坐在审讯室里,那股风度翩翩的儒雅气质与冰冷阴暗的房间格格不入。他见了巴泽尔修斯后微微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好久不见”。茶发青年皱眉打量着他,对他没带着律师只身前来颇感意外。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他手边放着的木匣时,心想着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巴泽尔修斯定了定神后拉开椅子坐下身来,客套地跟他问了好,紧接着便指着那木匣询问起缘由。


“如你所见,是支红酒,”瓦尔巴扎克轻声解释道,“巴罗洛葡萄酒,年份久远,味道醇香,是难得的佳酿。”


巴泽尔修斯挑了下眉,装作意外地问道:“这和雷吉艾娜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瓦尔巴扎克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会儿,之后才微笑道:“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或许能帮上你。”


“帮上我?”巴泽尔修斯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并不明白您的意思,亲王殿下。雷吉艾娜的死难道和这支酒有什么关系吗?”


“这是当晚我们曾喝过的红酒,”瓦尔巴扎克装腔作势地说,“只是我因为太过悲伤,期间又俗务缠身,进而没有及时向警方提起这支红酒的事……拖到现在才来,实在是我的不是。”


“感谢您的配合,”巴泽尔修斯面无表情地说,“不过您的未婚妻是因为药物作用身亡,而到底是哪一个特定品牌的酒似乎与此案并无甚关联。”


“……是吗?”瓦尔巴扎克眯起眼睛,声音里不易察觉地带上了威胁的语调。


茶发青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说道:“亲王殿下难道是在暗示我这一支酒里有些什么,并且还与您的未婚妻之死有所联系?”他说罢观察着瓦尔巴扎克的反应,而对方却是暧昧地笑了笑。巴泽尔修斯轻轻敲了敲桌面,接着问道:“警方可从未提过当天晚上有关‘酒’的细节……请问您又是为何突然想到了这支酒呢?”


瓦尔巴扎克交叠起双手,又向前探了探身子,说道:“……这支酒是欧多加隆先前送给我的。”


巴泽尔修斯假意“哦”了一声,揶揄道:“高高在上的亲王殿下也认识那条疯狗吗?”


“机缘巧合下知道的,”亲王不慌不忙地微笑道,“先前炎王家的丑闻不是他串通了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起搞出来的吗?”


“……这可真是让人意外。这么说的话,先前报道中您和拉多巴尔金的死有关也不是空穴来风了?”


亲王瞪了他几秒,接着嗤笑道:“你好像对我一直抱有相当的敌意啊,巴泽尔修斯警督。你还不清楚那篇文章到底是在谁的授意下写的吗?”


“请您不要把合理适度的怀疑曲解为敌意,瓦尔巴扎克殿下,”巴泽尔修斯不紧不慢地回应道,“对于您提供的宝贵证据,我们会严格地进行调查。至于那条疯狗是否牵涉其中,我们会等检测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定夺。不瞒您说,我早就想请他来问话了,只是苦于找不到他的踪迹,几次都被他溜走……不知与他熟识的您是否知晓他的藏身之地?”


“连警方都拿他没办法,我又如何知道他的巢穴呢?”亲王不怀好意地说道,“你要是真想知道,为何不去问问那位可爱的记者小姐?……啊,她现在在和你的学长交往吗?”


“交不交往的,和案情也没什么关系,”巴泽尔修斯不去理会他的激将,反唇相讥道,“倒是您似乎对那位小姐有着很深的执念,让她自打您的未婚妻过世后就再没有安生日子过。”


“你又要给我安上一项莫须有的指控吗?……她毕竟是采访过我的机灵孩子,读过的学校不错,写起东西来也有些功底和见解,本来前途光明。只可惜总和错的人搅在一起,”瓦尔巴扎克照旧对着他的话装傻充愣,说道,“……你也这么认为吧?”


巴泽尔修斯听他这样提起亚库,心中的无名火一下子蹿得老高。他将臼齿咬得咯咯作响,拼命克制自己出拳揍他的冲动,低语道:“说到错的人,我看您的未婚妻才算得上是‘遇人不淑’……啊,抱歉抱歉,我不是在说您,我是说她的助理……哎,不对,那个好像不叫作‘遇人不淑’,应当叫做‘任人唯亲’?……总之她的助理嫌疑重大,还私下串通了那位黑帮老大搞了些什么名堂……请问您对此知情吗?”


瓦尔巴扎克依旧是风度翩翩地摇了摇头,优雅地讽刺道:“你现在看起来像是胡言乱语的五岁孩童,毫无逻辑。”


“那么您对雷吉艾娜生前曾去过医院一事也不知情了?”


“我没有注意到她情绪上的变化……是我的过错,”亲王故作悲伤地揩了揩眼睛,“若是我多留点心,也许她也不会……”


“原来如此,还请您不要太过自责。不过这也真是巧了,您的未婚妻去看的医生两年前也曾治疗过索拉小姐……我还以为是您介绍的。”


瓦尔巴扎克完美的面具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他不再微笑,整个人变得肃杀起来。亲王冷冰冰地盯着巴泽尔修斯,正色道:“你好像一直在试图审问我啊,巴泽尔修斯警督。是你有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足够让你来怀疑我了吗?……如果没有,我希望你还是要谨言慎行,别再像七年前一样冒失。现在又是选举期的非常时刻,你总不能给议员阁下捅出什么大篓子来吧?”


“……您言重了,亲王殿下,”巴泽尔修斯不卑不亢地回应道,“我父亲的形象也好,支持率也罢,那是他个人的事。选举更多看的是他的施政方针,而非他两个儿子又做了些什么。若是我们都因为顾虑太多而在正常工作上束手束脚,那岂不是本末倒置?……更何况我是在查找真相、追寻真凶,这又何错之有呢?”


亲王冷笑了一声,整了整西装后站起身来,轻声而恶毒地说:“那么我就祝你一切顺利了,巴泽尔修斯警督。希望你也能保护好自己重要的人。”


巴泽尔修斯也站了起来,拿起了塑封袋中的木匣后对着他下了“逐客令”,说道:“借您吉言。感谢您提供的宝贵证据。我们会认真调查的。”


“如果能帮到你,那就再好不过了,”瓦尔巴扎克别有深意地说,“我今晚还和议员阁下约了晚饭。如果你有空的话,欢迎加入我们。”


“我恐怕要辜负您的美意了,”巴泽尔修斯说着拉开了审讯室的门,“希望您用餐愉快。”



亚库站在警局的后门外,心中又涌起一股不安。她的包里装着伯爵给她的DNA样本,而她却依旧犹豫着要不要交给警方。


涅尔基甘铎直到早上才归来,脸上风尘仆仆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海风腥咸的味道。她不用问也知道他去做了些什么,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在与他目光相遇前便转身准备上楼。可他叫住她,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个圆柱体的塑料盒扔给她。亚库注视着里面的两支棉签,很快明白了那究竟是什么。


“……这样好吗?”她的声音不禁有些哽咽。


“没什么好不好的,”他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说道,“我也问过他了。”


亚库踟蹰了一下,没再多问,但婉拒了他送她去警局的提议。伯爵碰了个软钉子,又不好再向她发作,只好自讨没趣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离去。


她似乎还未真正原谅他的所作所为,见了他便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尽可能地躲开。他几次想好言哄她,可对方却丝毫不领情,长时间地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伯爵吃了闭门羹,又不想强行破门而入,只好每隔一段时间站在她的门口观望。等到了晚饭时间她终于开了门,见他像个被罚站的学生一样表情严肃地站在门口,于是条件反射地想再次关门。而他拉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下楼,指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让她捡喜欢的吃。亚库皱着眉,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拼命忍着想对他翻白眼的冲动。而涅尔基甘铎却将那表情解读为“不满意”,于是又搬出了装着限量版手提包的礼物盒和一束盛放的红玫瑰放到她面前,之后认真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你这是干吗?”亚库哭笑不得地说,“我可不想再欠你钱。”


“……这是我的赔礼道歉,”他依旧认真地说,“请你收下。”


亚库只觉得他更加不可理喻,似乎那场风波对他的脑回路造成了什么不可逆转的冲击。“我不需要这些。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困扰。”她看着他不为所动地说道,脸上还是一副厌烦的模样。


“那我怎样做才能让你原谅我?”


亚库叹了口气,说:“……你让我先静一静。”


“你已经静了很久了,”他有些不高兴地说,“午饭也没吃,就那样闷在房间里。你要是还生气,就冲我发泄出来。”


“我可没那个胆子。”她讥讽道。


伯爵给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忍着脾气,对她好言好语地劝慰道:“你想静的话,先吃了饭再静好不好?”


亚库还是皱着眉,但终于点了点头,给了他台阶下。只是在她吃饭时那位伯爵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直让她浑身不自在。等她硬着头皮捱了过去,他又叫住她,故作可怜地让她在他处理邮件的时候陪在一旁。亚库看他面神憔悴,虽然依旧恼他,但最后还是于心不忍,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飞快地敲着键盘。她在阵阵“咔嗒”声中呵欠连连,不一会儿便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睡了过去。伯爵见状轻抚着她的头发,似乎渐渐摸清了她“吃软不吃硬”的本性。


她先前确实可以不再回头,转身开始新生活。他抱着她出神地想着。欧多加隆那样推开她之后,她还有什么理由再配合他们呢?她只需要接受巴泽尔修斯的保护,一走了之便可。但她还是回来了,理智地说着自己还有“要做的事”。可他却那样对她,像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涅尔基甘铎长叹了口气,又说了句“对不起”。他怀里的人轻哼了一声,好像并不喜欢他抱着她的姿势。他调整了下坐姿,将那一团温暖尽数揽进怀里。夜里空荡荡的,而他庆幸着不用独自面对着一片万籁俱寂,让那形影不离的愧疚一遍遍地拷问自己。


伯爵揉了揉太阳穴,将飘远的思绪逐渐收了回来。昨晚的那股温暖仿佛还留在他怀中,而他似乎已经不太习惯这房子里没有她的身影。于是他很快起身上楼,冲了澡又换了衣服,之后抓起车钥匙,驾着车向警局奔去。



亚库整理好心情,终于下定决心拉开了警局的门,可门后却出现了一张她意想不到的脸。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似乎本能地想要远离他。噩梦中张牙舞爪的恶龙还让她记忆犹新。


瓦尔巴扎克也是微微吃了一惊,但很快便微笑着看着她。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没从那楼梯上摔下去崴了脚。“好久不见了,亲爱的记者小姐,”他绅士般松了手,彬彬有礼地说,“那次采访后我都没有机会向你好好地道谢,这让我一想起来就觉得惭愧。没想到今日却在这种地方碰到了你……真是意外。”


“久疏问候了,亲王殿下,”亚库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又不敢将厌恶太过表现在脸上,于是拘谨地回应道,“我也没想到您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为了我们共同熟识的人……你和他还好吗?”他像是知道了些什么似的,故意问道。


亚库听罢立刻想到了先前的那支红酒,脸上不由地失了血色。她抿着嘴,低声道:“劳您挂心,他只是我的线人而已,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


“……是吗?”瓦尔巴扎克似笑非笑地问,“所以比起他来,你还是更青睐有权势的男人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深吸了口气说道,“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瓦尔巴扎克嗤笑了一声,“你真的清楚什么是该做的事吗,记者小姐?”


“与您相比,我不过只是有些浅薄的见解罢了。但我知道我该做些什么,”亚库抬眼望着他说道,“……虽然也许只是黑暗里微弱的星火罢了。”


亲王听罢连笑了几声,那副样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了一封请柬递到她手里,轻笑着说道:“先前我忙着其它事,没有及时回复你的邮件,请你谅解。这是拍卖会前记者会的邀请函,届时还希望你出席……我很期待和你坐下来再好好聊一聊。”


亚库凝视着信封上红彤彤的火漆印章,心中更加忐忑不安,手上也在微微地颤抖。“感谢您的邀请,”她努力将那恐惧吞下肚,平静地回答道,“我相信那会是一次精彩的访谈……我也很期待。”


瓦尔巴扎克微笑地看着她,之后在一阵急促的开门声与刺耳的刹车声中牵起她的手,不紧不慢地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那么回头见,”他故意慢吞吞地说道,“不过我真是没想到,那两位传言中起了嫌隙的‘学长学弟’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同时出现。”


亚库愣在原地,等看到了巴泽尔修斯火冒三丈地瞪着瓦尔巴扎克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急忙抽回手,可那位亲王却捏着不放,挑衅似的冲那位探员笑着。而她也很快听到了涅尔基甘铎在不远处的的怒吼。


“亲王殿下,您这是做什么?”茶发青年忍着气尽量平和地说,“……大庭广众之下骚扰女性可不符合您的身份。”他说完从他手里夺过了亚库的手,又保护似的将她挡在身后。


“我只是遵从古老的礼仪罢了。倒是你,”亲王微笑道,“一直和自己的证人走得这样近……没问题吗?”


亚库心下一惊,不由地想到了那条被涅尔基甘铎压下来的“绯闻”。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他放开自己。可他却没松手,还在她要开口澄清前抢先说道:“原来您也喜欢看些胡编乱造的花边新闻,让人好生意外。”


瓦尔巴扎克盯了他们一会儿后笑道:“今天真是让我见到了有趣的场景。原来现实比传闻中的还要精彩……请多保重,可别被好事的小报记者拍了去。”他别有深意地说完后,向着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走去,中途还不忘对着涅尔基甘铎弹了弹不存在的礼帽,当作是对他打招呼。


伯爵脸色铁青,愤怒地像一头发怒的龙,仿佛身上那看不见的棘刺全都竖了起来。亲王守在车旁的保镖们见状向前迈了几步,好像只要他出手,他们便会毫不客气地扭断他的手腕。亚库惊慌地想去阻止伯爵,生怕他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可巴泽尔修斯却拽住了她,而右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枪上。“他们还没蠢到在这里撒野。”他在她耳边低声劝慰道。


那两位高高在上的贵族立在原地,虽未有任何言语动作,却像是已经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将彼此撕得遍体鳞伤。可等到他们真正开口交谈时,却意外地依旧是风度翩翩,丝毫未失了礼数,只是话语里含沙射影,藏了诸多情绪。


“这真是稀客啊,涅尔基甘铎伯爵。好久不见。”


涅尔基甘铎眯着眼瞪着他,过了半晌才冷淡地开口说道:“别来无恙。亲王殿下有雅兴到这种地方来,可是终于坐不住了?”


“……你还是觉得你能赢得过我?”瓦尔巴扎克压低了声音问道。


涅尔基甘铎鄙夷地笑了一声,说道:“‘赢’?……这可不是游戏。只是为了让世人了解一下你做过的肮脏事,看清你真正的模样罢了。”


“所以自诩正义的你就串通了那条疯狗?那个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的杀/人魔?”亲王轻哼了一声,回应道,“……交易委员会、检方、警方还有舆论……到头来可不一定按你的预期行事。”


“它们本也不该按照任何人的意志行事。”


瓦尔巴扎克又笑了笑,说道:“……那我拭目以待。”


伯爵冷笑了一声后便不再看他,朝着亚库和巴泽尔修斯的方向走去。瓦尔巴扎克侧头斜睨了一眼他们三人的身影,嘴角泛起了一丝阴鸷的笑容。


亚库见亲王的车子绝尘而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适才两人似乎只有短暂的言语交锋,而那位伯爵也没有像她想象中一样对着宿敌大打出手。她缓过神来,忽然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抱着巴泽尔修斯的手臂待了很久,好像这样能让她安下心来似的。年轻的探员虽然没对她像他休息时那般亲昵,但却还是不易察觉地冲她笑着,余光总是落在她身上。亚库本想着和他简单地聊上两句,再问问艾路的情况,可她很快又不安地看着眼前的涅尔基甘铎,不知他为何突然跟着她来了警局。伯爵的脸色依旧难看,抱着双臂瞪着她和巴泽尔修斯。而年轻的探员起先也颇感意外地盯着他,但很快也换上了一副厌恶的神色。


“……你来干吗?”


“怎么,我不能来?”涅尔基甘铎冷笑道,“……免得你到时候又越权带了她回去过夜。”


“我越权?”巴泽尔修斯轻蔑地笑了一声,“你自己做的难道不叫‘胁迫’和‘非法囚禁’?”


伯爵听后一本正经地反驳道:“胡言乱语。她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你这时候不再假装自己有婚约在身了?”


“谁告诉你有过婚约就不能再有女朋友了?”


亚库一直插不上话,听到这里终于爆发了出来。她本来见了瓦尔巴扎克后脑子已经是一片混乱,而此刻眼前的两个人半点正经事不说,见了面竟像是幼儿园的孩子一样争执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让她愈加心烦意乱。“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她晃了晃手中的邀请函,出声制止了无理取闹的两人。


于是警局的众人宛若被“八卦之神”眷顾了一样,刚听说了瓦尔巴扎克和涅尔基甘铎的恩怨,现下又等来了“电视台八点档的狗血三角恋”。伯爵所在的会议室外人头攒动,甚至惊动了管理官。走廊上一片窃窃私语,就连平时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警察汉子都掏出了手机,想要趁机偷偷拍上两张照片,可见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到最后还是由“铁面无私、秉公执法”的伊比路玖出面,将一众好奇群众轰回了工作岗位上,就连管理官也被他劝回了办公室。


会议室里倒是静得出奇,任室外已是波浪滔天,三人竟然默契地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那份欧多加隆的DNA样本被巴泽尔修斯送去了实验室,而他也信守承诺地拿来了索拉事件的调查报告复印件。


涅尔基甘铎略感意外地打量着他的学弟,原以为他还会再提些无理要求,拖延时间。可巴泽尔修斯却没那样做。在他的记忆里,当了警察后的巴泽尔修斯总是以一副狡诈又令人厌恶的模样出现,但眼前的刑警和他刻板印象中的他确实是不尽相同。而他和亚库之间的若有若无的互动也让伯爵感慨万千,以至于胸口竟泛起了丝丝酸涩。涅尔基甘铎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便不再看他,低头看起了那份报告。


亚库意外地听他道了谢。而在她的认知里,一贯自视甚高的伯爵不可能如此直率地向别人道谢,尤其是对他一直以来颇有微辞、甚至是抱持着敌意的巴泽尔修斯。


她抬头看了看那位年轻的探员,他虽离她不算远,可她却没来由地想去靠近他,一度怀念起他臂弯里的温暖。他觉察到她的目光,转头对着她笑了笑。她脸上一红,急忙回避着他的眼神,最后吞吞吐吐地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问着他瓦尔巴扎克的情况。


“和我们原先猜想的一样,”巴泽尔修斯轻叹道,“他拿来的红酒我也已经送到实验室了。”


“那你……”


“我还是会请那位疯狗先生回来,”他轻声说,“可我也不打算用那份看上去像是‘伪证’的证据去定他的罪。”


亚库听后没再说话,又心烦意乱地绕着手指。涅尔基甘铎瞥了眼巴泽尔修斯,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沉默再次降临,会议室里只有钟表略显单调的声响。


银发的伯爵脸色凝重地翻看着那份报告书,似乎每翻一页,他眉心的印子就加深一分。巴泽尔修斯没再开口揶揄他,只是立在一旁略带悲悯地看着那宛若大理石雕像一般的涅尔基甘铎。他虽然还有诸多问题想要问他,但却将那疑虑都化为了不动声色的揣摩。而每当他的思绪滑远,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定在亚库身上。她看上去比前两天更加憔悴,似乎还徘徊在支离破碎的边缘。巴泽尔修斯悄悄挪到她身边,在桌下轻轻握了她的手。她回握了一下,淡淡地冲他笑了笑。


亚库歪过头去偷瞄着报告书上的文字。那份报告里记述了当时索拉家人的口供以及一些调查详情,而负责案件的两位刑警也根据已有的信息做出了些许合理的推断,只是迫于四面八方的压力,最后不了了之,草草地以“失踪”结了案。


家庭宴会……镇静剂……迷///奸……


亚库到最后几乎看不下去,心里难受地像是被海中锋利的礁石刺伤了一样。她无法想象索拉那时该有多绝望。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亚库不得不略微仰起头,逼着自己凝视着会议室里的一面政府旗帜。而当她望向桌上那封邀请函上朱红色的火漆印章时,没来由地预感到或许相似的命运也在等着自己,让她不由的毛骨悚然。


“撕掉。不许去。”涅尔基甘铎合上了报告,哑着嗓子命令道。


“但之前你不是……”亚库话到了嘴边,差点说出“欧多加隆会去那个会场盯着那位亲王”云云。


“不许去!”伯爵恼火地又重复了一遍,蓦地提高了音量。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难得和我亲爱的学长观点一致,”巴泽尔修斯不由分说地将那封邀请函当作证据收进了塑封袋中,“我可不觉得那位亲王如今请你去记者会是安了什么好心。”


会议室又陷入了一片寂静,谁都没说话,各怀心思地沉默着。气氛古怪得很,可没人想先开口。


巴泽尔修斯拿过酒精反复擦着亚库的手背,就好像她刚被什么病菌感染了一样,几乎擦破了她的一层皮。他捏得她手腕生疼,让她不由地“嘶”了一声。


年轻的探员见了她今日的穿着打扮本就心下生疑,而她在这大热天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反常地换上了高领打底衫和高腰长裙。巴泽尔修斯随即褪开她的袖口,而她来不及躲闪,手腕上先前被领带绑过的痕迹暴露无遗。她惊慌失措地睁大眼,乞求般地冲他摇摇头,而他却视若无睹,又揭了她遮住脖颈的衣领,只见那一圈原本鲜红的齿痕已经逐渐变成了深红色,分外狰狞。


“这不是……”亚库徒劳地解释道。她试图拉住他,可他已经拎起涅尔基甘铎的衣领,眼看着就要冲他挥拳而去。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几乎是冲他咆哮道,“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会有那样的伤?”


涅尔基甘铎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出乎意料地不为自己辩驳。而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人质问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了。


“还有先前她脖子上的那些针眼……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你怎么能对她下此狠手,还大言不惭地说她是你的女朋友?”


伯爵仍旧沉默不语,半晌才低言道:“……你想逮捕我?……请随意。”


巴泽尔修斯冷笑了一声,松开他后拉起了亚库,准备带着她去验伤。“……之后我会申请人身保护令的。”他忍着火气对他说道。


亚库拉住他,终究是不肯跟着他走出会议室。茶发青年难以置信地瞧着她,既心疼又恼怒地说道:“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在护着伤害你的人?……欧多加隆也好,眼前这个渣男也好,他们哪里值得你这么做?”


“……这是最后一次,”她低声乞求道,“现在并不是个好时机……”


“你受了伤害向我求救还要分时机吗?”巴泽尔修斯握了她的手低吼道,“那些事情都该是他们自己去处理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用把这些不相干的责任都揽在身上,你不亏欠他们任何东西。我不该让你回去的……你现在跟我去验伤。”


亚库摇了摇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可以前他们求救的时候,又有谁去帮过他们呢?……”她攥着他的衣襟呜咽道,“最后一次……”


巴泽尔修斯听后一口气哽在胸中,过了半天才舒了出来。他抿着嘴,怜惜地轻抚着她的头发。“你又是何苦……”他无可奈何地低语道。


涅尔基甘铎站在一旁,见到这一幕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像他此时开口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只会雪上加霜。她到底还是选择护了他,可他也知道那和他本人没什么太多的关系。而那阵愧疚感愈演愈烈,连同那股若隐若现的绝望一同吞噬了他,仿佛要将他拽向深渊。


巴泽尔修斯对着伯爵怒目而视,试图对他再说些什么,但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所干扰,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会议室里的三人又是颇为默契地收住泛滥的情绪,各自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伊比路玖开门后却一下子看穿了他们蹩脚的伪装——那气氛依旧古怪,和八点档偶像剧中尴尬的场景差不多。


“海边又发生了起命案,”他抱着双臂环顾了一下三人的表情,然后颇有深意地低声说道,“死者是索拉的哥哥。”


伊比路玖的一袭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直坠冰点。三人面面相觑,听到这个消息皆是震惊。亚库狐疑地望向伯爵,但他很快便又换上了那副冷冰冰的面具,再看不出情绪的波动。而巴泽尔修斯怒气未消,仍是气恼地瞪着他。


“你们的事说完了?”伊比路玖又打量了他们一番,问道。他的目光在涅尔基甘铎身上停了很久,但最终没再说什么。


“暂时。”巴泽尔修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那么你和我现在到现场去一趟。如果之后有需要,再请他们来便是。”


巴泽尔修斯听罢略一皱眉,竟是没想到伊比路玖会决定亲自到现场去。他向前挪了两步,和涅尔基甘铎不过咫尺,一字一顿地对他说:“学长,我今日再次看在她的面子上不与你为难。但这也是最后一次。往后你若是还这般混账行事,我可不管什么“时机”、什么“局面”,也不会顾全你贵族的身份地位,说什么也会把你带回来接受惩罚。”


伯爵微微颔首,神色庄重,眉梢眼角显得颇为冷冽。“……希望你调查顺利,巴泽尔修斯警督。”他低语道,之后牵了亚库的手走出了会议室。


茶发青年到了最后一刻才不情愿地松了手。她的指尖从他掌心划过,可他却只能挂起笑容目送她离去。而亚库频频扭头,脸上颇有几分无奈与歉意。可当走廊上来往的人多了,她便不再回头,最终消失不见。


巴泽尔修斯见他二人离去后,这才控制不住自己,狠命地捶了下墙,手背上霎时皮开肉绽,渗出了鲜血。


伊比路玖将桌上的医用酒精递给他,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

因为沙雕作者想要尝试分段写法再画一个圈,就絮叨了这么多……

人多了之后对手戏好难啊啊啊啊——(绝望了

苍蓝星的忧郁

44


耳鬓厮磨,十指相扣。


巴泽尔修斯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做了一场美梦。梦里那个他心爱的姑娘在他怀里安然入睡,而他就那样看了她很久,迟迟舍不得睡去。


如果时间静止就好了。


晨光透过窗帘斜射进来,微微刺痛了他的眼睛。睡眼朦胧时他原以为昨天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直到他触到那个女人留在他身旁的余温时才意识到那不是梦,而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


咖啡的香味若有似无地从不远处飘来,空气里还夹杂着些烤吐司、煎蛋和培根的香气。他猛地坐起身子,然后裸着上身打着呵欠向厨房走去。艾路见了他叫了两声,接着又闷头专心致志地吃起了它的“特制猫饭”——混了鸡肉、芹菜和鸡蛋的蒸丸子。他凑过去嗅了嗅,只觉得香气扑鼻,惹得他只想抢了它的早饭来吃了。


“啊,你的早饭马上就好,”亚库好笑地看着他蹲在地上,摆出一副要与艾路抢食吃的架势,“我还做了些给艾路吃的丸子冻在冰箱里。到时候你拿出来蒸上十多分钟就好。”她说罢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问道:“你知道什么是‘蒸’吧?”


巴泽尔修斯胸有成竹地连连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我当然知道,就算不知道我还可以让我那百科全书一样的哥哥过来帮忙,”他说着又坏笑道,“……你想见他吗?他可一直好奇爆他绯闻的女记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暂、暂时不用了……”她心虚地说,心想着自己可不想再去应付一个“加强版”的他。


巴泽尔修斯笑了几声,倒是没再刁难她。他看她像个魔法师一样变出了许多佳肴,甚至连艾路都照顾到了,不禁心头一暖。他一个人住久了,几乎忘了上一次有人给他做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还会做猫饭?”他有些意外地问道。


“倒也不难。我老家先前养过一只虎斑猫,小时候我跟着祖母经常做些丸子给它。只是你家里没有那么齐全的食材,所以只能做点最基本的。”


“这叫‘基本的’?”他听了一挑眉毛,吃醋般地说道,“吃的比我都要好了,哪里还是基本的?再说它需要控制体重……”他说完看了一眼艾路,又无奈地嘟囔了句“胖子”。


“你最近都没什么时间陪它,还不能让它换换口味,吃些好吃的吗?”亚库切完了牛油果,一片片地码放在盘子里,一面又柔声安抚道,“我另外煮了些容易保存的咖喱放在冰箱里,平时你可以中午带着吃……不会加热的话去问你哥。”


他受宠若惊地愣在原地,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你这是要惯坏我吗?……干嘛不多睡一会儿。”


“先前醒了就睡不着了……但也不想吵醒你。”


“为什么不叫我?我说了我会陪着你的。”他说完凑到灶台旁,抱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又亲又摸了好一阵儿,让她差点煎糊了锅里的鸡蛋。


“……谢谢。”他捏着她涨红的脸说道。


亚库挣扎着盛出了煎蛋,可她身后的人像个树懒一样抱着她,手指还不老实地在她的敏感地带蹭来蹭去。“胡……又胡闹!”她拿着锅铲把盘子敲得叮叮响,好像在抗/议他的行为一样。


“我不想放你走,”他贴着她的耳朵撒娇道,“不如我们再做一次昨晚的事吧?”


“什么昨晚的事?……你又在胡言乱语了,”她转过身在他脸上狠狠拧了一下,接着斥责道,“一大早起来就没个正经!……你再这样子可就别想吃早饭,饿着肚子去上班好了。”


“好嘛,你别生气,我知错了,”巴泽尔修斯讪笑着给她赔了不是,“我往后想一直吃到你做的饭……好不好?”


“得寸进尺!”亚库假装生气地戳了他的额头,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茶发青年微笑着吃完了早餐,期间不时调侃她两句,再不然就是死皮赖脸地央求她喂他,那副无赖样连艾路见了都要嫌弃地叫上两声。而亚库的表情似娇似嗔,却也不像是真恼他。


阳光从落地窗照射进来,给了这间屋子一隅宁静。城市从沉眠中醒来,又恢复了忙碌与喧嚣的模样。巴泽尔修斯故意磨蹭着收拾,只想着和她再多待一会儿。亚库暗自觉得好笑,于是会意地踮起脚,蜻蜓点水般地在他嘴唇上轻吻了一下,然后在他没反应过来前一溜烟地逃开了。


“狡猾的女人。”他捂着嘴轻轻笑道。


等他洗完澡换上了衬衫后,那副平日里的样子又渐渐浮现出来。亚库在一旁忧虑地看他系上了肩带枪套,总觉得那个温柔的他一下子消失不见,被冰冷的枪和那身西装遮掩了起来。


“怎么了?”巴泽尔修斯觉察到她的目光后轻声问道。


亚库迟疑了一下,之后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他见状俯下身,轻抚着她的脸颊说:“你在担心什么?……还像往常一样对我便是。”


“但我们往后也许还会是‘对立’的关系,我……”


“你若是不想回去,也不想再同他们扯上关系,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学长。那之后你可以有个新身份开始新生活……”他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这是你想要的吗?”


亚库犹豫了许久,却不知自己为何迟迟下不了决心,到最后竟然摇头拒绝了他。她确实渴望重新回到安稳的生活里,但总觉得还有些是她“应当做的事”——无关立场和身份,甚至不是出于她个人的情感。“也许我还有些事要做,”她低声说,“我不知道……可也许我还不能走。”


巴泽尔修斯点了点头,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尽管他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选,却还是难免心中不是滋味。“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他抱着她说道,“但如果哪天你撑不住了,请你告诉我,我会带你离开。”


她闷声答应着,恍惚之间对那温暖的怀抱竟有些不舍。她又向他道了谢,可他却认真地说着“没什么”。“钥匙……”她将钥匙塞进了他手里,“还给你。”


“你不留着吗?”他看上去有些失落,却还是接了过来,“往后你要是不想回去的话……”


“你是个警察,怎么能随随便便把家里钥匙交出去?”她又戳了下他的额头,嗔怪道,“……特别是对我。”


“可我会想你。”


“你……笨蛋,”亚库哽咽道,“我就不能来和艾路一起玩吗?”


巴泽尔修斯终于又笑了笑,柔声说:“随时欢迎。”


亚库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口和艾路道了别,而暹罗猫也粘着她不放,好像她才是它真正的主人。茶发青年在一旁看了啧啧称奇,似是没料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竟能打成一片,宛若相识多年的“老友”一样。艾路和他待了快六年的时间,原先是他哥哥担心他迟迟走不出七年前的阴影,特地买来陪他的。巴泽尔修斯本来推说自己工作繁忙,没时间照顾一只猫,奈何他的哥哥软硬兼施地要他留下,甚至一度“威胁”要把他心爱的跑车们尽数卖掉。到最后他被逼无奈,只得当起了“铲屎官”,而那小小的猫咪竟成了他夜深人静苦痛时的慰藉。这些年里他身边的女人换了不少,但最终陪着他的却还是这一只暹罗猫。早前他的某一任女友因为不小心被艾路抓伤,由此和它“结了梁子”,之后她背着他偷偷喂了艾路带骨的鸡腿肉,害它几乎为此丢了性命。自那以后他再也不带女人回家,生怕她们怠慢了他的“猫主子”。而此刻他见了亚库和它相处融洽,一时间百感交集,又将那一人一猫抱在怀里。


“我真的舍不得让你走。”他轻吻着她说道。


她腾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之后在他脖子上恶作剧般地咬了一下。“笨蛋。”她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


巴泽尔修斯牵起她的手,微笑道:“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亚库返回伯爵的住所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而涅尔基甘铎穿着一身黑衣定定地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公园,仿佛一具雕像。亚库心下一惊,没料到他竟没去办公室,于是蹑手蹑脚地想趁他不备溜上楼,可他头也没回地叫住了她。她轻叹了口气,接着不情愿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宛若一个夜宿不归被抓包的青少年。


伯爵转身走到她对面来来回回打量了她一会儿,不悦地看着她脖子上新添的吻痕。而她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居高临下,表情严肃的让她心虚地出了一身冷汗。她着实担心他又要对她动什么“私刑”,于是紧张地揪着自己的包,而那里面放着巴泽尔修斯一股脑塞给她的电击枪一类的防身武器。


她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放着几碟精美的马卡龙和法式千层酥,旁边还摆了红茶和咖啡。银发青年坐下来冲她比了个“请”的手势,但亚库却生出一种“鸿门宴”的错觉。她捡了块粉红色的马卡龙轻轻咬了一口,而她对面的人依旧盯着她看,似乎是在确认她真真正正咽了下去。亚库狐疑地瞄了他几眼,几乎要以为那缤纷的糕点里掺了什么剧毒,然而很快那甜腻绵软的口感舒缓了她紧绷的神经,将她的疑虑抛到一旁去了。


“你没事了?”伯爵看她又拿起一块马卡龙,这才开口问道。


她喝了口咖啡,然后清了清嗓子,小声说道:“暂时……”她总觉得他在忍着什么,而他此刻的平静只是他爆发前的征兆罢了。于是她终是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几乎是坐立不安。


涅尔基甘铎观察着她的眉眼,低声道:“那你问出了什么?”


亚库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像是汇报工作的下属一样。她对他说了先前从医生那里撬来的话,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推断。那结论对他来说太过残酷,而她不知道说了之后他究竟能否承受得住。她在车上时试探性地问过巴泽尔修斯,但他却是连连苦笑,说着那还只是从诊疗记录和药方上的间接推断而已。


“就这些?”伯爵眼神犀利地盯着她,一副早就看穿她的模样。


于是她不情愿地从包里拿出了一叠诊疗记录的复印件,抿着嘴递给了他。涅尔基甘铎一言不发地翻着,脸色却是越来越差,到最后竟控制不住自己,将那一叠纸张尽数甩了出去,宛若雪花飞舞。亚库知道他也得出了和她类似的结论,一时间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她默默地捡着地上散落的资料,而那位伯爵脸上阴云密布,双手紧攥成拳,似是随时会发作一般。


“那只是推断……还没有证据。”亚库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条子说的?”涅尔基甘铎冷笑了一声,“这些被所谓程序绊住的‘正义使者’到了关键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没用。证据?……我会找给他的。”


亚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她面前的男人此刻仿佛魔王一样让她不寒而栗。“你……你难道是要去见索拉的哥哥?……”她猜想着在他那一系列的举动后,索拉的哥哥十有八九回了国处理公司和资金上的事,而她也隐隐约约觉察到他到底想做些什么。只是到时候是由欧多加隆来动手,还是他自己亲自报复就不得而知了。可无论是谁,都让她生出一股无能无力的悲哀。


“怎么,你要去通风报信吗?”他一把拽过她,捏着她的脖子恶狠狠地问道。


“我不认同这种做法……但我不会的。”亚库垂下眼,有气无力地说。她没来由地对自己感到一阵厌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那情绪的黑洞所吞噬。而她面前的男人面如死灰,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混了绝望、悔恨以及愤怒。他的手依旧冷冰冰的,而手臂上青筋暴起,似乎要将那一腔怒火都发泄到她身上。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涅尔基甘铎狐疑地打量着她,好像只要再一用力就要拗断她的脖子似的,“昨天为什么不回来?”


“……听他对我再说一遍从来没喜欢过我?”亚库凄然一笑,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伯爵愣了一下,接着低声说:“他在说谎而已。”


“那又能怎么样呢?”她先前稍稍平稳的情绪又在瞬间土崩瓦解,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颗颗地落在他的手上。“他还会回头吗?你会让他回头吗?……”她悲凉地说道,“就算是我不在乎这一切,他又能放得下吗?”


涅尔基甘铎颤了一下,就好像他被那眼泪所打动,要对她施以怜悯似的。可很快那股怒气占了上风,让他依旧是火冒三丈地盯着她。“所以你就开始对那个混蛋条子投怀送抱了?”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亚库不可理喻地看着他,只觉得他的情绪也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她虽然对他的态度感到气恼,却还是尽量控制住自己,问道:“你为什么总是对这件事耿耿于怀?难道不是你一开始就希望我去接近他的?”


“我没说让你对他假戏真做!”涅尔基甘铎有些失控地冲她吼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不许喜欢上他!”


亚库定定地看着他,泪水成串地从她的眼角淌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稳了稳气息,缓缓地说,“你怕我不再配合你,是不是?……可我知道我要做些什么。和你的命令无关,和我的个人感情无关……我只是想把藏在黑暗中的真相公之于众,揭掉那位亲王伪善的面具。我也不想再看到有人受到伤害,或是为此丢了性命……”


“冠冕堂皇!你才跟那混蛋待了多久就学会他那一套说辞了?……你甚至都不否认对他动心了?”


“这是两回事。”


“‘两回事’?”伯爵冷笑了一声,“那么往后我若是让你做些对他不利的事,你肯去做吗?”


“现在并不是一个与他为敌的好时机,你明白的。那位亲王巴不得你们斗得两败俱伤。”


“正面回答我!”他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度,“做,还是不做?”


亚库闭了眼,在那阵近乎绝望的窒息感中气若游丝地说:“……我会配合的。”


涅尔基甘铎终于松了手,而她不断地咳嗽,脖子上还留着他的指印。可他似乎还未从暴怒中缓过神来,似是累积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而下。“你记清楚了,”他又捏着她的脸强迫她与他对视,厉声道,“你是我的。”


亚库原本念着索拉的事,不想太过刺激他。可此时她听了他这番混话后不想再迁就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瞪着他纠正道:“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你不要因为我别无选择就觉得我可以任你摆布、我的感情就微不足道!……”


“你以为你是谁?”伯爵冷笑了一声,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倒在沙发上,“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待在那个‘贫民窟’里。拿着少得可怜的薪水,写些不入流的花边新闻,永无出头之日!”他一张俊朗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琥珀色的眸子看得人胆战心惊。而他死死地按着她,不让她有任何挣扎的机会。“……你是因为和那个混蛋睡了,觉得他会帮你撑腰,就敢来和我叫嚣了?”他哑着嗓子又问道。


亚库气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都无法说出连贯的句子。她隔了半天才理顺气息,抽噎道:“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不过就是个卑微的下等人、是个不配有自己感情的傀儡……可你以为我想要现在的生活吗?”她瞪着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冲他吼道:“我不想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随时都可能丢了命……还要一直忍受高高在上的伯爵的无理要求,迁就他多变的情绪!我是命如草芥,可我和你一样会哭会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涅尔基甘铎怒不可竭地盯着她,似是没想到先前听话、温顺又懦弱的“棋子”也有这样反抗他的一天。她不过是他挑来的傀儡,他只要动动手指便能让她生不如死、再也翻不了身。他凭什么考虑她的感受?……伯爵看着她脖子上的印记,只觉得格外碍眼。他有时隐隐想着也许是因为巴泽尔修斯的缘故,才让她变得这般“反叛”。他那样狡诈,若是想要给她“洗脑”,岂不是易如反掌?


“你每次见了那个条子回来都是这样,”涅尔基甘铎压在她身上,一双手又拗住她纤细的脖子,“我是不是一开始就该让你弄清楚,你是我的所有物?……你只要乖乖听话、一直看着我就够了!”


“你这样真是不可理喻……我不该回来的,”亚库闭了眼不想再看他,只觉得身心俱疲,于是自暴自弃地说道,“你杀了我吧。”


他一连冷笑数声,然后掐着她的脖子低头吻了她。她叫不出声,因为缺氧而几乎晕厥过去。等她终于重新呼吸到了空气,那位伯爵又撕扯掉她的衣衫,低吼道:“杀了你?你以为我不会吗?我有大把的人选来代替你,你有什么特别之处?……还是你以为欧多加隆舍不得杀你,我就不会动手吗?”


亚库不停地咳嗽着,脸上涨得通红。她几乎喘不上气,然而对方却丝毫不考虑她的感受,又揪着她的头发亲了她。她咬了他的舌尖,可那股子血腥味激得他更加暴虐,变本加厉地侵占了她的整个口腔。等他再次松开她时,她已是奄奄一息,嘴唇上都沁出了丝丝鲜血。“你……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对我提他?”她费力地喘息着,依旧是不去看他。


涅尔基甘铎短促地笑了一声,似乎对她的诘问不屑一顾,说道:“……是我先前顾虑太多,才让你像现在这样得寸进尺。”他说罢又扯了自己的领带绑住她挣扎的双手,在她惊恐的目光中近乎疯狂地掠夺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而每当他见到她身上巴泽尔修斯留下的痕迹时,他都会毫不客气地在同样的位置咬下去,直到她疼得受不住才肯罢休。


“放手!……”亚库喊道,扭捏着身子想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你现在知道求饶了?”伯爵在她耳边恶狠狠地问道,“你现在终于看着我了?”


亚库又闭了眼,脸颊上的泪水干了又湿。她闻着那股青柠檬的味道轻声说:“你现在又和瓦尔巴扎克有什么区别?……到头来,你不过和他是同类罢了!”


涅尔基甘铎听罢像是五雷轰顶,先前那股暴戾的气息突然烟消云散。他倏地放开她,这才渐渐回过神来。他见她泪珠盈睫,羊脂般白皙的身子上给他留下道道血痕,煞是可怜。伯爵解开了绑在她手腕上的领带,之后拽过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一面不断对她说着“对不起”。他从未觉得自己是这般笨嘴拙舌,也从未觉得自己竟是如此可鄙,几乎对她做了瓦尔巴扎克对索拉做的事。


亚库不领他的情,拉过羊绒毯披在身上,将他的外套甩还给他。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只觉得视线模糊、头重脚轻。可他拉住她,不让她离开。“放手。”她不想去看他,厌恶地说道。


“……你要去哪儿?”银发青年低声问道。


“跟你没关系。”


他听后又向她不停地道歉,到最后几乎是语无伦次,几近哽咽。“别走……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他乞求道。


亚库见他找回理智后又是这般支离破碎,虽觉得他可怜,但心里却是烦躁不已。“你有大把的人选来代替我……”她不客气地回绝道,“也请你自己冷静一下,我暂时不想看见你。”她说完迈开一步,可脚上无力,小腿狠狠地撞了下茶几,几乎跌倒在地。


涅尔基甘铎扶住她,又将她抱在怀里,闷声说道:“我不该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我只是怕你被巴泽尔修斯‘洗脑’,往后都不再回来……”


“……他没有。他也不是你一直臆想中的那副样子,”亚库冷冷地回应道,“你好歹算是他的学长,还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吗?……至于七年前的那件事,严格来说的话,他也算个受害者。”


涅尔基甘铎抱着她坐回到沙发上,终是不肯松手放她走。他听了她的话后长时间地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应。亚库也不去理他,兀自挣扎着站起身来。他急忙翻了药箱出来,在她一瘸一拐地走上楼梯前又拦住了她,抱着她回了他的卧室。她几次挡开他的手,依旧一脸嫌恶地瞪着他,而他又低声交替重复着“对不起”和“别走”,执拗地像个复读机一样。到最后亚库被他缠得再没力气反抗,又是自暴自弃地任他摆布。他小心翼翼地给她身上的伤口消毒上药,又拿出自己的衣服套在她身上,然后就那样抱着她,宛若个被美杜莎施了咒的石像。


“我心里乱得很,”他过了很久才又开口说道,“我一点都不敢想索拉她当时有多绝望。可我……我却毫不知情。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远在千里之外,还被蒙在鼓里,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什么异样。她和我之间所有的交流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我原本想着那次回去之后就和她结婚,不管她家人说什么……”


“……是她哥哥?”


“十有八九。我会问出来的,”他低声说,“可我也没想到瓦尔巴扎克能对她做出那种事,甚至让她……让她怀了他的孩子……”他的声音到了最后几如蚊鸣。


亚库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握了他的手。她虽然一直不认同他的许多做法,可也不知道他该如何是好。


“我知道我现在是个卑鄙的混蛋,”银发青年哽咽道,终于在她面前卸下了浑身的荆棘,“可我……我能不能再自私地请你陪我待一会儿?……你能不能不要走?”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终究是于心不忍,任他抱着。他紧闭着眼,侧头枕着她的肩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肩头有些许凉意,于是轻轻动了一下。涅尔基甘铎条件反射般地又紧了紧手臂,如梦呓般地说道:“你别走……别像她一样丢下我……”


*

崩不崩的,就这样吧。

我再改也要崩溃了。

苍蓝星的忧郁

43


从落地窗向外看出去,夜晚的都市仿佛不夜城一般,五光十色、车水马龙。汽车的尾灯划出道道红线,勾勒出这城市的大街小巷。霓虹灯带着眩目的光晕,四面八方地连成一片,点亮了夜空,连星月都失了颜色。银河在天边消失不见,而地面上的人造光取而代之,成了黑夜中璀璨的明珠。城市中混杂了欢声笑语与哀愁啜泣,但最终都消散在喧嚣声中,泯于无形。倒不是现代人冷漠无情,而是在这快节奏的信息化社会中,那点喜怒哀乐不过是社交媒体上一时的数据,过后便被一波波新的资讯所代替,再留不下什么痕迹。


亚库站在窗边发呆,那股陌生的疏离感又萦绕在她心头,让她觉得空空如也。心上那如刀割一般的痛感钝了下去,她再哭不出,双眼红肿又酸涩不已。她也没力气再去细想那个人的一切,可他的话偶尔还会跳出来折磨她一番。


若这世上真有什么“忘忧散”就好了。服下之后解千愁,醒来便又是一个新世界。


巴泽尔修斯洗完餐具后走到她身后环住她,伏在她肩头轻轻吻着她的脖颈。“你在想什么?”他低声问道,顺着她的视线也望向远方。


她回过神来,习惯性地挣了一下。“没什么,”她没再推开他,而是任由那温度包围了自己,“只是看看这个地方。”


“你喜欢这里么?”


“我不知道,”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也许不属于这里。我是谁?我在做些什么?……我不知道。”


“没人能告诉你想要的答案,你只能自己慢慢想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而困难也会一点一点地过去,”他在她耳边缓缓说道,“我会陪着你的,无论你最后得出什么答案。”


“……为什么?”她有些吃惊地问道,“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


“我说过了,我想救你,我不想让你受伤害,”巴泽尔修斯微笑道,“只是你一直不信而已。你不肯信我,我若是说别的话你就更不相信了。”


“什么话?”


他笑了,轻声调侃道:“你觉得这是个表白的好时机吗?”


亚库听完心脏一阵紧缩,不知该怎么回应他。他当然清楚她的反应,于是在她感到困扰之前转移了话题。他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解了她衬衫前的蝴蝶结,接着低声问道:“你穿成这样待了一天不难受吗?”


她听罢双眉一皱,料定他又要使出看家的“耍赖”本领,于是没好气地回嘴道:“不难受。我穿得好好的,为什么会难受?”


“你这衣服累赘的很,裙子也这样窄,穿久了肯定不自在,”他笑着在她耳边说道,“我买了舒适的家居服,你要不要洗了澡后换上?”


“我就知道你没个正经……!”亚库转过身狠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却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西装,换上了件印着卡通暹罗猫的深蓝色套头衫和黑色束脚裤。她哑然失笑,对着他这副居家的模样笑了半天。他不穿西装的时候总像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半点警察的威严都没有,竟让她生出一种想要戏弄他的念头来。


巴泽尔修斯虽然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笑个不停,但见她没再落泪,倒也渐渐放下心来。“不好看吗?”他说完又拎出一件粉色的同款居家服,带着疑惑的眼神询问道。那衣服上也画着卡通暹罗猫,但多了个猫耳朵的兜帽,想来应该是给女性的配套情侣装。


“我不喜欢粉色。”她忍着笑说道。


“不喜欢?……那你的裙子怎么是这个颜色?”茶发青年一把揽住她的腰,作势要拉开她裙子上的拉锁,“要我帮你换掉吗?”


“那是裸色!”她忍俊不禁地纠正道,又拧了下他的脸颊,“你要是胡闹的话我可就回去了。”


“不许走!”他说完紧紧地箍住她,那样子和撒娇耍懒的五岁孩童没什么两样,“你明明说了今天不回去的。”


“那你要是换上这件粉色的怪衣服,我不但留下来,还会穿上你身上这件……怎么样?”


“成交。”他一秒都没犹豫,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


于是亚库看着他穿着粉色的套头衫站在她面前时笑得前仰后合,只想拿手机拍下他此刻的样子。那衣服虽然宽大,但套在他身上还是略显紧绷。她见惯了他平时那一身黑的打扮,此刻看他浸在一团粉色中,竟显出几分与日常大相径庭的“萌态”。她又踮起脚,费力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让他的刘海挡在额前,又扯了猫耳帽戴在他头上。“还是这样子顺眼。”她笑道。


“是吗?……那你想不想天天看见这样的我?”他说着还故意把脸凑近了她,歪头摆出一副招财猫的模样。


“得寸进尺。”亚库捂了他的嘴,捏着他的脸颊笑骂道。


“如果我这样子能让你笑,那往后都是这副打扮也没什么。”巴泽尔修斯盯着她认真地说道。


亚库想象了一下他穿着这副猫耳装去审犯人,不禁又笑出声来。“好啊,猫咪警官,”她调侃道,“只要你‘喵’一声,我什么都招,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当真?……”他微笑道,“你可不许耍赖。”


“我说话算话。”她学着他的语气答应道。


于是接下去她捂着嘴,看着眼前的人用极为软糯的声音“喵”了一声。艾路闻得声响,晃着尾巴走到他们面前,和主人用“猫语”对话了好一阵儿。她笑得合不拢嘴,心中升起一股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好像报复了一番他先前对自己进行“高压审/讯”的事。


巴泽尔修斯也看着她笑,问道:“那你做好准备了吗?”


“你要我说什么,猫咪警官?”


“‘我喜欢你’,”他说罢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她脸上惊愕的表情,“……这四个字。”


她听罢愣在原地,似乎得意忘形之间彻底忘了他狡猾的本性。她的心脏在狂跳,脸上绯红一片,刚刚“嚣张”的气焰早就烟消云散,根本不敢抬眼看他。


“你不是答应的好好的,”巴泽尔修斯捏着她的脸颊微笑道,“怎么又想耍赖不说了?”


“也不知道是谁耍赖……”她低声说道,一双眼睛到处乱看,不知该定在哪个方位。她偷偷瞥着他的表情,只见他嘴角泛着一丝狡黠的微笑,褐色的眼睛却是真挚地看着她。她猜了半天他究竟是意欲何为,可终究徒劳无功,最后只是让自己的脸颊越烧越红而已。


“当然是你,”他笑道,“我一直都是说话算话的。你要是这般赖皮,我可要用别的方式来让你兑现承诺了。”


亚库见他反咬一口,又怕他再生出什么鬼点子来刁难自己,于是急忙辩白道:“说……说就说!反正也只是说说而已……可没别的意思。”


“洗耳恭听。”


她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那四个字卡在她喉咙里,噎得她几乎窒息。她面前的人笑吟吟地看着她,头上的猫耳还不时抖动一下。亚库憋得脸红脖子粗,又被他逼得进退两难,到最后只得把心一横,闭了眼不看他,挤牙膏一般地说道:“我……我……喜欢你……”


“我没听清。”


她懊恼地又重复了一遍,可尾音还没说完便被他封住了嘴唇。那“无赖”深情款款地吻着她,而她背靠着落地窗,身后是一片灯海。国庆节前的烟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现,似是有人不约而同地在这一刻燃起了夏日的烟火,洒下万点金光。她望着他,只觉得往日的片段铺天盖地而来。她恼他怨他,可他却始终没放手。而她对他还是“逢场作戏”吗?……此刻她已分不清了。数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到最后她索性闭了眼,回应起他的吻来。他的温度淹没了她,让她渐渐沉入他的漩涡之中。


“我也喜欢你,”他放开她后笑眯眯地说,“认真地喜欢你。”


亚库只觉得要溺毙在他的温柔之中,彻底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她拽过一旁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看也不敢看他,径直狂奔到了卫生间,反锁上了门。艾路在一旁看戏似的叫了几声,之后却被烟火的声响吓得飞也似地逃开了。而它的主人站在落地窗旁,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她背靠着门坐到地上,心脏跳动的频率几乎让她晕厥。那个狡猾的男人从一开始就不按常理出牌,而此刻这番玩笑似的告白更是打乱了她所有的思绪,让她本就超负荷运转的大脑彻底崩溃,再无法想其它任何事情。


“你没拿换洗的内衣,”巴泽尔修斯坏心眼地站在门外对她喊道,“还有什么水啊霜啊之类的。”


“你……你走开!我不需要!”她心烦意乱地说道,“我要回去了,不用你费心。”


“怎么回去?”他笑嘻嘻地问,“你的手机和钱包都在我这里,难道你要徒步回去吗?”


“……无赖!”她红着脸拉开门,飞速地从他手上抢过那一袋“生活必需品”。他依旧戴着那粉色的猫耳帽,脸上挂着抹坏笑。她见了虽然还是不由自主地想笑,可却拼命板着一张脸,又迅速地关上了门。


“小心脚上的伤口,”他隔着门嘱咐道,“另外如果内衣买小了,你也可以不穿。”


“呸!”


亚库洗完澡后立刻被巴泽尔修斯抓着重新消毒了脚上的伤口。她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任由他摆布。艾路趁机钻到她怀里叫了几声,似乎在暗示她给它抓痒按摩。亚库顺势挠了挠它的下巴,又揉着它的肚子。而它的主人在一旁露出羡慕的神色,似乎想要取而代之。


“那我呢?”巴泽尔修斯收起了药箱,凑到她面前问道。他似乎也刚洗过了澡,头发微卷,发梢上还粘着水珠。茶发青年换掉了粉色的猫耳装,而此刻那件T恤衫勾勒出了他身上硬朗的肌肉线条。


“你又不是猫,”她说完白了他一眼,然后举着艾路蹭了蹭它的鼻子,“是不是,艾路?”


他笑了一声,挪到她身旁将一人一猫整个搂在怀里,然后轻轻理着她还未干透的长发。她的心脏又在狂跳,抿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捋着艾路的柔毛。而他也没像先前那样胡来,只是偶尔偷亲一下她的头发。


“我像在做梦一样。”他低声说。


亚库有些窘迫地轻咳了一声,假装听不懂他的话,然后指着茶几上那一叠资料问道:“当时的诊疗记录只有这些吗?”


巴泽尔修斯叹了口气,说:“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别去想这些事。”


“那……索拉小姐她当时……”她斟酌着字句,不死心地追问道,“她是不是……”


“你需要休息。”他打断了她的话,又强调了一遍。


“那我‘满怀诚意’地亲你一下,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她说完便绯红了脸,似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大胆又不可理喻的话。


他“啧”了一声,双眉一皱,假装不满地说道:“你真的是好的不学……”


亚库原以为他会欣然接受她的提议,哪知道他突然转了性,语气严肃地像是寄宿学校的教导主任。于是她扭头看了他一眼,放开艾路后捏着他的脸颊笑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正经手段’!……那就请你好好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本来也不算是什么正经人,自然喜欢这些‘不正经’的手段,”他听罢笑得灿烂,又恢复了那副无赖模样,“想要我回答的话,请你先‘满怀诚意’地亲我。”


“你这人……!你又来诳我!”


“明明是你主动提的,怎么是我诳你?”他搂着她的腰不让她趁机溜走,“……你亲了我呢,我再考虑告不告诉你。不然你就乖乖地睡觉去,别再胡思乱想这些事。”


亚库打量了他一番,歪着头猜着他的想法。而他始终对着她笑,表情纯良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无赖……”她意识到自己与他近在咫尺,一张脸烧得更红。


“你的脸这样红,难道是在思考该用什么方式亲我吗?”巴泽尔修斯顶上她的额头调侃道,“如果拿不定主意的话,我可以亲自指导你。”


“敬谢不敏。”她说完气恼地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他疼得频频皱眉,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她是“袭警”。亚库得意地看着他,可马上就被他一把扛在肩上,朝着卧室走去。她有些慌乱地挣扎了几下,但对方很快就将她丢在他的床上,然后压了上去。“你是打定主意不肯告诉我了?”她垂死挣扎般地问道。


“今天不会。说什么都不会,”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你需要好好地睡一觉。”


“那你这是……这是做什么?……”


“帮你放松身心,尽快入睡。”他坏心眼地说。


“我不需要!”她红着脸冲他吼道。他身上只有薄荷沐浴露的味道,那股烟草味消失不见,似乎他真的没再抽烟。而他肌肤的触感比先前还要真实,让她觉得温暖而安定。他轻轻舔舐着她,嘴唇所到之处都激起一阵阵颤栗。他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好像在无声地宣誓她的所有权一般。


“可我记得你上一次的反应。”他贴着她的耳朵低语道,舌尖轻轻刮着她的耳廓,那语气像是他们真的有过什么一样。


“你记错了……!”


“和现在差不多的表情……我怎么会记错?”他侧头看着她脸上的羞赧微笑道。他抱了她一会儿,听着她在他怀里极力地控制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可他却松开她,替她掩好了被子,然后规规矩矩地躺在了一旁。


“你……你又想干什么?”亚库意外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停了手。


“你以为我会干什么?”他轻轻捏着她的脸笑道,“还是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她闭了眼不看他,心里却像是有小虫在乱窜,惹得她不得安宁。“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笑着搂住她,低声说:“……那样我会惹你哭的。”


她听罢颤了一下,似是全部的心事都被他看透。而他到最后总是出乎意料的诚恳,让她猝不及防地掉入他温柔的“陷阱”中。


巴泽尔修斯拨开她耳旁的长发,又理好了她从肩膀上滑落的衣衫,然后望着她吃惊的表情柔声说:“我啊在做一场美梦,你对我笑的美梦。我希望能逗你笑,让你好受一点,至少今晚不再做噩梦,不再去想那些让你难过的事……若是我说了什么让你为难的话,等到明早你醒了忘掉便是。”


她听了后气息翻涌,几乎又要哭出声来。她又扑到他那温暖的怀中,拽着他衣服的前襟遮住脸,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你……你这个……你何必对我这样……”


“我想让你对我笑,”他喃喃道,“我喜欢你给我做的饭,我喜欢看你和艾路一起玩,我喜欢你叫我‘无赖’的样子……我全部都喜欢!我有时想着如果每天回到家都能看见你等着我,那我就算是……”


“你又要胡说了!”她噙着眼泪拿手堵了他的嘴,没让他把那个不祥的字说出来。


他笑了,握着她的手温柔地问道:“那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不再那么讨厌了?”


“……你说呢?”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执拗地说道。


“我不讨厌你。你在我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是个又狡猾又……又温柔的……‘无赖’。”


他听罢紧紧地抱住她,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问道:“我是不是在做梦呢?”


“……不是,”她轻轻地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背,“晚安。”她说完便偎在他怀里慢慢地阖了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晚安。”巴泽尔修斯微笑道,然后按灭了卧室的灯。


*

……你赢了,阿爆。

苍蓝星的忧郁

42


巴泽尔修斯在得知亚库去见医生后微微吃了一惊,似是对她的行动力颇感意外。他甚至怀疑她早就调查了一番那名医生的底细,只等着从他那里得到些佐证。而他自己也确实挖出了些那名医生尚未销毁的诊疗记录,那些冰冷的文字引着他得出了个让人不快的推论。等他试探性地向伊比路玖询问时,他的上司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叮嘱他小心行事。


“我知道,”巴泽尔修斯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他桌上的《苍蓝星周刊》问道,“你也会看这种小报?”


“记者小姐写起这些东西来倒真是叫人刮目相看,”伊比路玖半真半假地称赞道,“你那位学长挑人的眼光确实不差。”


“他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伊比路玖听后不置可否地笑了,说:“他似乎也不太喜欢你……刚刚上面的人还来质问我为什么格琉斯遗物中的数据会被媒体拿到。”


茶发青年轻哼了一声,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他们想说是我泄露给记者的?……我那学长还真是会处处恶心人。”


他的上司耸了耸肩,说道:“那硬盘本身就被动过手脚,谁知道数据中途被谁拿了去。他不能拿那条绯闻来让你难堪,只好用些这样的小伎俩。”


“我还没说他‘非法囚禁’呢,他倒先来劲了。”


“哦?……所以记者小姐现在和他住在一起吗?”伊比路玖说着对他投去同情的目光,“我还以为他们只是在演戏而已。”


“当然是在演戏!”


“你又知道了?……”伊比路玖似笑非笑地抬眼看着他,“那看来她似乎没那么讨厌你了。”


“你现在的眼神看起来和爱好说媒的三姑六婆一样,”巴泽尔修斯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桌面,“……看报告。”


伊比路玖轻笑了一声,接着翻开了他摆在桌上的文件夹。“……如果那名医生真的知晓实情,那你还是立刻动身去一趟医院比较好。”他看了后神情严肃地说。


“我马上就走,”他说着又拿出一张照片递到伊比路玖眼前,“另外,雷吉艾娜的案子还不能结。”


“当然,”伊比路玖看了多斯吉尔欧斯与那名身亡的助理交谈的照片后低声说道,“上面的人总是胆小怕事,要么就是手脚不干净被人拿了把柄……我可从没说过要结案。”


巴泽尔修斯终于笑了一声,然后拿起西装外套走出了他的办公室。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虽然气温颇高,但湿度降了下来,让空气终于不再黏腻。茶发青年开车时总是有意无意地扫一眼后视镜,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的模样不至于太过邋遢。昨晚他离开后只睡了三个小时便又起来加班,不久前才终于抽空在警局冲了个澡,然后换了件衬衣,将自己收拾得神清气爽。


而当他行驶了一半时,忽然接到了医院遭袭的无线电报。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将油门轰到最大,一路闪着警灯飞快地穿梭在车流之中。巴泽尔修斯又腾出手挂上了耳机,起先本想着给亚库打电话确认她的安危,但转念一想那似乎并不是明智之举。于是他将手机切到了监听软件,模糊地听着她那边的情况。茶发青年提心吊胆地听着耳机传来的阵阵枪响,而此刻嘶啦作响的无线电也在不停地指示附近的警员赶往现场,似是情况紧急。他有些暴躁地低声咒骂着前方来不及换线避让的老爷车,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只盼着能快一点赶到她身旁。而当他听到欧多加隆的声音后这才稍稍平静了些,可紧接着便嘲笑起自己竟然要感谢那个恶棍保护了她。


警车将医院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当地辖区的负责人见了他后简单地介绍了情况。他听完略一蹙眉,交代了两句后便举着枪顺着手机信号追踪器的指示向亚库的所在地奔去。当他赶到了海边的疗养别墅外,却听到了她和欧多加隆的对话。他本想着冲进去带她走,却迟迟迈不开脚步,好像他纠结的思绪绊住了他。她哭着撞到他怀里,之后甩开他的手向着沙滩的方向跑去。


“你不去追吗?”巴泽尔修斯向前挪了几步,忍着气拿枪指着愣在原地的欧多加隆问道。


“……没那个必要。”恶棍自嘲地笑了一下,随后也掏出枪来对着他。


“懦夫。”


“随便你怎么想,”他厌恶地望着他的仇敌,眼神里却混了些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你来得这么晚,就不怕她有个三长两短?……你真的能保护她吗?”


巴泽尔修斯眯起眼盯着他,似乎是在揣测他话里的意图。恶棍见状轻笑了一声,随即瞄着他身后的花瓶开了一枪,子弹几乎又是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我会一直看着你的,”欧多加隆低声威胁道,“如果你做不到,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无聊,”巴泽尔修斯冷笑了一声,“你与其在这里假装成熟地说些废话,不如现在追上去向她道歉。”


“你不是要我滚得彻底些么?”恶棍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戏谑地说道。


“……你现在像个不可理喻的混蛋,”巴泽尔修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着门口走去,“我等着你老老实实坐到审讯室里的那天。”


恶棍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奔到了她的身边。阳光刺得他眼睛微痛,“对不起”三个字从他嘴边划过,却终究没发出什么声响。而他也清醒地意识到他将那温暖拱手让人,再不给自己留什么机会。


“再见……”


他说完转身向着反方向离去。


象牙白的沙滩和碧蓝色的海水相映成趣,泾渭分明。相比医院此刻的混乱,这片海滩倒像是世外桃源一般宁静,只有几只海鸥立在一旁悠闲度日。棕榈树在微风中摇曳,发出细微的声响。海浪卷了细沙来来回回地冲刷着海岸,不时带上些贝壳,亮晶晶地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巴泽尔修斯确认完四周的情况后,这才慢慢地走到亚库身边。她坐在张长椅上,仍在抽抽噎噎地哭。泪水晕开了她的眼妆,让她看上去更加憔悴。他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也许还会哭很多次。他看着她没来由地想道。而他也早就知道那恶棍迟早会伤了她,却无能为力。他从一开始便想着拉开她,可她却宛若飞蛾扑火一样执迷不悟。他只能待在她身边,在她遍体鳞伤的时候给予她一个依靠。欧多加隆在她心里生了根,现在他却把他们之间的一切连根拔起,在她心上留下千疮百孔的伤疤。


“我没事……”亚库揉了揉眼睛,努力稳住气息说道,“你去看过那名医生了吗?……他还好吗?”


“我会去看的。别担心,这里可是医院。”


“那我需要去做笔录吗?”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等你缓一缓。”


“我没事……”


巴泽尔修斯听了后微微有些恼怒,于是拽了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眸子低吼道:“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想哭的话我可以一直陪着你,难过的话我会安慰你……只是你别这样折磨自己……!以前你也是这样,不肯信任我。无论是你被威胁还是受了伤害全都不肯告诉我,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但这些都不该是你来承受的……让我分担一点,好不好?”


她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眼泪失了控地顺着脸颊滚落。她一直逃避着他的关怀,甚至是厌恶他、对他拒之千里。可眼前的男人却始终“粘”在她身边,慢慢地“侵蚀”她的内心,然后在她这般支离破碎的时候“趁虚而入”。


但她确实是累了。


“向我求救吧,我就在这儿……!”他诚恳又坚定地对她说道。


亚库隔着泪水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最终循着那温暖扑进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巴泽尔修斯抱着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等她平静下来做完笔录时早已过了正午。医院里乱成一团,不时有些警察在走廊上来回走动。那名医生虽然身负重伤,但最终活了下来。亚库回过神后只觉得有些自责,总觉得是自己给他带来了这般灾厄。然而巴泽尔修斯则在她流露出这种想法时拿食指戳了她的眉心,说了句“笨蛋”,然后在媒体蜂拥而至前就以“保护证人”为由将她带离了医院,开着车向市区的方向驶去。


“我先送你回去。”他轻声说道。


“我暂时不想回那里。”她有气无力地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偌大的城市里,哪里才是她的容身之地?亚库叹了口气,又疲惫地否定了自己先前的话,低声道:“……没事,我还是回去吧。”


巴泽尔修斯看了她一眼,猛然变道向着另外的方向开去。他们回了市区,然后在一众黄色的出租车间穿梭。亚库抓着扶手有些紧张地瞧着前方,似乎还无法适应他的开车方式。而他们刚刚才在一条单行道前急转弯,激起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水泥森林里的马路曲曲折折,各种路牌与信号灯交替着指示着“迷宫”的方向,可稍不留神便会错过。他们路过了商业区和博物馆,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广场鸽,最后在这城市地价最贵的其中一处公寓停了下来。若是在以前,她也许还会惊叹一番这栋高不可攀的建筑,可眼下她却一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她跟着他上了电梯,在一阵失重感中看着外面的景物渐渐地缩小。平日里她俯瞰这城市的机会不多,此刻不知为何对这朝夕相处的地方多了一丝疏离感,似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抱歉,我可能没怎么收拾……”他开了门后有些尴尬地说。和他在城郊的大屋比起来,这里的整洁度就相去甚远了。虽然不至于凌乱不堪,但留着他匆忙的生活轨迹。巴泽尔修斯亡羊补牢般地整了整茶几上的杂物,可沙发上还堆着些他的衬衫,地上也散落着寄来的各种杂志。


“你可以在这里待到你没事了为止。冰箱里还有些吃的……这里的东西你想用什么都可以,”他取下自己的房门钥匙递给她,“如果中途想离开了就把门锁好,往后再把钥匙还给我……或者你想留着也行。”


“……那你呢?”她迟疑了一下,没伸手接那钥匙。


“想让我陪你吗?”他轻轻地笑了,“那得等我下了班之后。”


“没有……”她习惯性地否认道,“我只是在想哪有人随随便便就把家门钥匙交出去的。你就不怕我在你家里做些什么手脚?”


“你会吗?”巴泽尔修斯微笑着将钥匙塞到了她的手里,“……我家里可有些‘装置’让你无法下手呢。”


他的话音刚落,沙发上的衣服堆突然“蠕动”起来,接着一道影子飞快地蹿出,一跃钻到了他的怀里。亚库吓了一跳,等缓过神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只暹罗猫。它的四肢和尾巴都呈黑色,身上却是米黄色,一双滚圆的蓝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亚库。而它的脸中间也有一块黑,让它看上去更加憨态可掬。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它才经常被人戏称为“矿工”。巴泽尔修斯轻抚着它,而它也满足地发出“咕噜”声。亚库呆楞楞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怎么也想象不到那位平日里凶神恶煞又讨人嫌的警察会是个“猫奴”。


“你想摸摸它吗?”巴泽尔修斯放开了那只猫,之后取了个猫罐头递给亚库,像是叫她先“贿赂”它一番,“它叫艾路,不过最近需要控制体重……我不在的时候可别偷偷给它喂罐头。”


她答应了一声,开了罐头后小心翼翼地放到艾路面前。它兴奋地冲她叫了一声,很快便旁若无人地享用起大餐来。她趁机轻轻摸了下它,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笑容。巴泽尔修斯见状凑到她身边,又将艾路平日里爱玩的玩具塞给了她。“我这一阵子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陪它,你就替我多和它玩一会儿,好不好?”


她还在看着艾路笑,一时没去接他的话。而他看上去终于如释重负,侧头在她脸颊上轻吻了一下。“……等我回来。”


她愣了一下,泪水几乎再次夺眶而出,好在艾路享用完海鲜口味的罐头后在她身边蹭来蹭去,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啊,对了,”巴泽尔修斯擦掉她的泪珠后站起身对她说道,“桌上还有些那名医生以前的诊疗记录,你想看的话可以翻两页……我走后记得锁门。”


亚库在他离开后先是用逗猫棒和艾路玩了一会儿,之后便望着落地窗外的景色发呆。一股难以名状的苦痛向她袭来,让她坐立不安,随时都会哭出声来。艾路拱到她怀里,好像认定了她是会给它罐头的“救星”,于是拼了命地讨好她。她抱着它一边笑一边掉眼泪,到最后不得不放开它,自己缩成一团又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等她抬眼一看,发现艾路正神气地坐在扫地机器人上巡视着四周,之后叼了它心爱的老鼠玩具放到她面前。亚库见了后破涕为笑,揉了揉它的脑袋,陪着它玩了一会儿。她又开了个罐头,挖了一小勺放在了它的猫粮上,艾路开心地叫了一声后精准地吃完了那鲜美的鱼肉糊,但一颗猫粮都没碰。她嘟囔了一句“挑食”,收起剩下的罐头后转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开始收拾起他的家来,好像这样能分散些她的注意力似的。


在她打扫期间艾路一直粘在她身边,有意无意地向她讨要着剩下的罐头。她冲它连连摇头,小声说着“不行”。可它像它的主人一样喜欢“死缠烂打”,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在她身旁绕来绕去,不给她任何胡思乱想的机会。而当她开始做饭时,狡猾的艾路趁她不备,先后叼走了几块她煎好的鸡腿肉和备用的火腿,唬得她手忙脚乱,追着它满屋子地跑,几乎熬糊了一锅奶油炖菜的白酱。


“喏,都给你,”她筋疲力尽地将剩下的罐头倒在了艾路的猫粮上,“我认输还不行吗?”


暹罗猫满足地叫了几声,埋头吃完了罐头。打那之后它便不再“叨扰”亚库,而是悠然自得地在一旁梳理着毛发,不时观察一会儿她的举动。亚库叹了口气,将做好的奶油炖菜和三明治装在盘子里拿塑封袋封好,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她开了冰箱,对着那位探员摆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沙拉又苦笑了三秒,然后翻找出了一瓶写着“朝香”的清酒。她顾不上什么风雅,拧开了酒瓶后边喝边看着桌上的资料。


“患者曾尝试自杀……期间建议采用保守治疗。”


亚库通览了一遍诊疗记录,除了些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剩下便是些抑郁症的常见的症状。只是最关键的部分被人抹了去,再看不出原文。她烦躁地嘟囔了一句,又连灌了几口酒。那冷冰冰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转瞬间便在胃里烧了起来。


期间?……


她记起索拉那封遗书里的字句,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了个让她不寒而栗的想法。那些文字宛若不连贯的碎片,铺天盖地般地向她席卷而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结局也未免太过残酷了。


亚库拿起阵阵作响的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着“万恶的资本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挂断了电话,将它扔向了一边。


她在做什么呢?这些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傀儡写手”,哪里算得上什么记者?若不是他们找上她,她说不定还在写些不入流的花边新闻,为下个月的生计发愁。可当她被卷入这场“游戏”后却一直被牵着走,身不由己,就连喜欢谁、讨厌谁都成了被利用的工具。


那个人……


亚库轻轻念着他的名字,之后倒在沙发上又哭了起来。酒精慢慢地在她身体里扩散,激起了一阵眩晕。艾路凑到她身边叫了两声,之后便趴在她身边静静地陪着她。待门铃声响起时,她已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于是这房子的主人不得不放下手上抱着的两个纸袋子,费力地摸出口袋里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巴泽尔修斯差点被冲到门口的艾路绊了一跤。它不停地叫着,似乎是让他赶紧查看倒在沙发上的人类。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挪走了她手边的酒瓶。


“别走……你别走……”她听得声响,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搂住了眼前的人。


“我不走,”他知道她将他认成了别人,却还是轻言细语地安慰道,“我不会走的。”


“……当真?”


“我说话算话。”


她听了大喜,浅笑吟吟地抬起头来看他。可待她遇上他的目光,那笑容逐渐消失,像是他惊醒了她的美梦。亚库倏地松开他,只觉得酒醒了一半。他心上一痛,却还是勉强对她笑着。她吞吞吐吐地道了歉,不知为何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有些过意不去。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巴泽尔修斯岔开了话题,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这酒是这种喝法吗?”


“你又没有别的‘助眠饮料’……”她说罢揉着额头,恍惚间又觉得有些头重脚轻,最终还是被他揽进了怀里。


“你倒真是好的不学,偏偏这些臭毛病学得最快,”他在她脸上拧了一下,“‘助眠饮料’?……你在那个鬼地方每天需要喝这种东西才能睡得着吗?”


“我早就过了法定饮酒年龄,喝什么是我的自由。”


巴泽尔修斯“啧”了一声,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倔丫头。”


这时艾路纵身一跃,跳到了沙发上,像是凑热闹般地挤在两人中间趴了下来。亚库轻抚着它,接着不好意思地承认自己多喂了艾路一盒罐头,还被它偷吃了几块肉。“物似主人形。”她末了补充道。


“那这么说的话,我也很可爱喽?”


“大言不惭。”


他抱着她笑,而她嘴角泛起的那一丝笑容也被他尽收眼底。也许他在的时候,她偶尔会忘掉那个人一会儿。“你在我家里做了什么?……”他打量了一番四周,轻言道,“平时会有人来收拾的,你不用累着自己。不然我还以为是天上下凡的‘田螺姑娘’,得好好在家里供奉起来,再不放你走了。”


“又在胡言乱语了。我只是不想让艾路待在个‘垃圾堆’里,时间久了不利于它的身心健康,”亚库忍着笑说道,“再说那些冷冰冰的沙拉吃完……不是像没吃一样?”


“你果然还是会关心我的,”巴泽尔修斯搂着她微笑道,“你饿不饿?我还买了些海鲜烩饭和千层蛋糕。”


她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被响起的手机铃声再次打乱了思绪。亚库叹了口气,翻出了沙发垫下的手机,下意识地想挪开几步到一旁去接。可她身边的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再不让她起身,于是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他身边接起了伯爵的电话。


“你没事了吧?现在回来。”他虽然这么问着,却不给她回答的机会,直接下了命令。


“我……”她慢慢沉下了脸,又轻声叹了口气,刚刚才稍微好转的情绪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他在这儿,”或许是听出了她的犹豫,伯爵终于抛出了“杀手锏”,“你要是想见他,现在马上回来。”


她听了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掩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而她身边的人看上去像是真的动了气,夺过她的手机冲着涅尔基甘铎吼道:“你们把她当什么了?她的感情就这么无足轻重吗?……你要真想叫她回去,让那个混蛋亲自来说!……你再这么逼她,我现在就去申请一张紧急搜查令。”


“哦?……做得到你就试试,”伯爵冷笑道,“不过往后可不是什么‘信息泄露’这么简单的指摘了。”


两人剑拔弩张之间,亚库冲着巴泽尔修斯摇了摇头,捂了他的嘴没让他再接着说下去。她擦了眼泪,顺势从他手里拿回了手机,气若游丝地说:“我会回去的。但今天……我……我就不见他了。”


“你知道他不是真的……”涅尔基甘铎听着她的抽噎声长叹了口气,口气也软化下来,“罢了,随你吧。”


亚库虚脱般地挂上电话,双眼空洞,无意识地轻抚着怀中的艾路。她身旁的人意外地看着她,似是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番选择。“……为什么?”巴泽尔修斯轻声问道。


“我现在见了他又能怎样呢?”她苦笑了一下,“听他再对我说一遍类似的话?”


“可你不是一直都想见他?明明刚刚还……”他欲言又止,瞧着她的表情后叹了口气。


“我有点累了,”她答非所问地说,眼中又泛起了泪光,“或许我是想多和艾路玩一会儿吧。”


“那就待到你玩够了为止,”他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心中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不想让你走,”巴泽尔修斯说完又抱住她,低声乞求道,“别走。”


“那你不是得好好‘供奉’我,”亚库吸了吸鼻子,闷在他怀里说道,“不然我可回‘天界’去了。”


他见她顺着他先前的话调侃,终于再次笑出声来,说道:“什么‘天界’、‘地界’的……到最后我都会把你带回来的。”


她刚想回嘴,却听得餐桌那边传来一阵声响。等她反应过来,艾路已经抓破了塑封袋,正觊觎着盘中的蜂蜜火腿三明治。她“啊”了一声,却见巴泽尔修斯已经拎着暹罗猫的后颈气势汹汹地训斥了它一番。“那可是我的。”他假意威胁道。


艾路可怜巴巴地叫唤了两声,接着跳上冰箱,缩在一旁委屈地看着他。亚库忍俊不禁,在他嘴边轻轻拧了一下,暂时将那些烦心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艾路:喵喵喵???

苍蓝星的忧郁

41


位于海边的医院通体呈白色,远远看去倒是和蔚蓝的海面相映成趣。医院占地甚广,周围不仅树木成荫,四周还栽种着些紫薇花。此时正逢花期,姹紫嫣红地连成一片,让人看了心旷神怡。因为是私立医院,所以环境优美、设施齐全,收费也同样不菲,还专门向有钱人提供疗养等服务。


巴泽尔修斯的话佐证了亚库先前的推断:雷吉艾娜极有可能是从那名医生嘴里撬出了瓦尔巴扎克的什么秘密。因此她早在几天前便假借着“出版集团董事长助理”的名义预约了那名涉事医生,谎称“总裁近日心绪不佳,需要心理疏导”云云。伯爵知道后虽然有些不快,但最终还是给了她一沓印着他“私人助理”的名片。这期间她少不得和医院的行政人员周旋一番,虚情假意地说些阿谀奉承的话,这才争取到了最近的时间。她甚至还向涅尔基甘铎的司机借了车,惹得伯爵的脸色更加阴沉,特别是他们之间才刚刚爆发了一场摩擦。亚库本想着在清晨蹑手蹑脚地溜走,谁知那位伯爵起得比她还早,绷着一张脸坐在餐桌前看他的例行简报。他瞥了她几眼,几次试图和她说些什么,但最终都只是端起了手边的咖啡杯而已。亚库也不想给他台阶下,从桌上抽了片烤面包便拎着包向门口走去。


“……注意安全。”涅尔基甘铎不情愿地挤出一句客套话,可听上去却像是他努力了半天的成果。


“劳您费心。”她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句,之后便出了房门,留下伯爵独自一人闷闷不乐地对着那一大桌精致的早餐。


亚库望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出神,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双眼红肿,像顶了两朵花骨朵。她急忙补了些遮瑕膏,又描了描眼线,这才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太过憔悴。她又整了整身上白色的真丝衬衫和裸色铅笔裙,努力摆出一副干练的模样。可当她踩着高跟鞋走了两步后便觉得腰酸腿疼,连连感叹职场女性精英难当。


医院里总有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而医生和护士匆匆而过的身影更是加剧了人们心中的不安,生怕自己下一秒便被宣布命不久矣。这期间的生离死别已成了家常便饭,寻常的笔墨无法描绘出那撕心裂肺的场景。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那么祂为何听不到众生祈祷的声音呢?


亚库坐在诊疗室里对戴着无框眼镜的医生说明了来意后,那人随即露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等她抛出了涅尔基甘铎伯爵的名号时,那名医生霎时变了脸色。亚库冲他微微一笑,把先前那些巴泽尔修斯对她步步紧逼的审问方式用到了他身上。医生起先也搬出那一套“医患保密协定”来推脱,可当她拿出一年前给药失误的资料时,他很快放弃了抵抗,承认了雷吉艾娜曾来见过他。


“……她问了你索拉的事?”亚库略感意外地问道。


“是、是的……马格达洛斯小姐两年前曾是我的病人。”


“病因呢?”亚库追问道。


“我……这个我不能说,真的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医生?……贵族小姐患上抑郁症也不是什么不能声张的事,”亚库观察着他的表情逼问道,“难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患病原因?”


“我不能说。亲爱的小姐,请您别再问了。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知道了对您和我都没什么好处。”


“可你却告诉了雷吉艾娜?不是才冠冕堂皇地说了什么‘医患保密协定’嘛?……你可真是偏心啊,医生。那么行医执照对你来说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吧?”


“因为她说她是那位大人的未婚妻,所以我……”医生冷汗涔涔地说道,“我真的不能对您透露更多的事了,否则我的下场……那些人……”


“瓦尔巴扎克亲王警告过你不要声张索拉的事?……他是不是对她做过什么?”


“别再问了,”医生抖得像筛糠,可怜兮兮地乞求道,“请您行行好,别再问这件事了。”


亚库还想再接着问些什么,但这时周围突然一片漆黑,医院里毫无征兆地停了电。走廊上慌张的脚步声连成一片,期间还掺杂着些病患撞到旁人的惊叫声。亚库本能地蹲下身子藏在了个文件柜后,紧张地聆听着四周的声响。她原想招呼着那名医生也找个掩体躲起来,可他却惊慌失措地按亮了手机上的灯光,试图向着室外走去。而此时诊疗室的门似乎被什么人所推开,紧接着她便听到几声枪响。电光火石之间,亚库朝着那名医生扑去,可她很快就闻到了血腥味。她吃力地拖着不省人事的医生躲到办公桌后,在黑暗中听到了那名枪手换弹夹的声响。沉重的脚步声一点点的朝她逼近,而她能做的却只有将办公椅向着那声源推去。但这一令人绝望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那名枪手发出一声惨叫后摔在了地上,然后她就被什么人拽了起来。


“跑。”那个熟悉的声音简短地命令道。


“但医生他……”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


亚库还未缓过神便被欧多加隆拉着一路狂奔,在一片漆黑中来回穿梭。他的手冷冰冰的,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可她心头却不知为何暖洋洋的。他们身后不时响起几声枪响,而他每到这时都会拿自己的身体挡住她。她的心跳极快,却不全是因为危险的缘故。


医院很快启动了应急发电装置,白晃晃的灯光在一瞬间一齐亮了起来,让人蓦地感到一阵眩晕。亚库脚下打了个趔趄,几乎是摔进了欧多加隆的怀里。他面无表情地抱住她,然后抬手击毙了追上来的两名枪手。她这才看清他穿着件医生的白大褂,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了上去。若不是他此刻周身散发着阵阵杀气,看上去倒也颇有几分妙手仁心的儒雅气质。


“把那碍事的鞋脱了,”他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可不想背着你走。”


她顺从地脱下鞋子,接着便被他拽着在楼梯间狂奔。他不去看她,似是有意回避着她的目光。而他也丝毫不考虑她赤脚的感受,我行我素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带着她奔跑,不时回身向追杀他们的人还击。他的枪法极准,而他瞄的全都是敌人的要害,丝毫不给对方还手的机会。而有那么一两个靠近他的人最后也被他干净利落地拿折叠刀割了喉,手起刀落,精准致命。亚库刚开始还会发出一两声惊叫,等到最后她已逐渐麻木,看着那宛若死神的身影毫无怜悯地取人性命。


他一直都过着这种生活。她有些哀伤地想道。


恶棍回望了她一眼,紧接着嘴角挂上一抹邪笑,舔掉了手上溅上的鲜血。


等他们安全出了医院,亚库的双脚上早已伤痕累累,甚至还被地上的小石子割出了血。恶棍瞥了一眼她的脚,之后一言不发地扛起她朝着医院近海的一栋疗养别墅走去。屋内空无一人,屋主似乎识趣地隐了身。亚库冲干净了双脚后一瘸一拐地跌坐在了沙发上,显得有些惊魂未定。而欧多加隆乒乒乓乓地在屋内翻找了一番,最后拿了瓶医用酒精,有些粗鲁地给她的伤口消了毒,毫无怜香惜玉之势,疼得她倒抽了几口冷气。


亚库盯着他看,心头的千言万语却凝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语。她伸手去擦粘在他脸颊上的血迹,而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最终推开了她的手。她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上隐隐作痛。欧多加隆站起身,之后拿了包创口贴扔给她。她沉默地接了过去,慢吞吞地贴着脚上的伤口。他转过身去不看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此刻波涛汹涌的情绪略略平静下来。


窗外宁静的海浪声很快被凄厉的警笛所划破,陆续赶到的刑警们很快将医院围了个严严实实。恶棍整了整身上的白大褂,遮掩好了腰间的两把枪,然后向着门外走去。


“……你要走了吗?”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问。他离她不算远,可她已无法自然而然地再凑上前去。那个曾对她展露过些许温柔的欧多加隆早已消失不见,而他此刻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恶棍的模样。她猜得到原委,但却无能为力。


“不走难道等着那个条子来抓我?”恶棍冷笑了一声,终于开口道,“还是你希望那样?”


“没有……你没事就好,”亚库低声说道,“谢谢你来救我。”


他听罢斜了她一眼,冷冰冰地说:“我可不是专程来救你的,别自作多情了。只不过是你死了会让我们很麻烦而已。”


亚库望着他,想从那深渊般的双眸里读出些什么,可他很快不再看她,回避着她关切的目光。“你生气了吗?”她说罢抿着嘴,双手攥成了拳,指甲又在掌心留下了些印子。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欧多加隆短促地笑了一声,“因为你和那个混蛋睡了?”


“……我没有。”


“没有?”恶棍又冷笑了一声,“那你为什么大半夜的去见他?为什么还做了吃的东西给他?……”


“我……”她只说了一个字,却觉得怎么解释都不对,到最后只能低着头沉默。


欧多加隆见她没像以前一样辩白,心中不由得一沉,那股苦涩和嫉妒透过心脏顺着血液流向了身体的每个角落。是他亲手推开她的,可当他真的见了她,却只想着留住她,再也不放手了。于是他要花上十二分的力气才能在她面前装出一副混蛋模样,昧着真心对她说着伤人的话。


“你觉得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做这些事的吗?”恶棍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恶狠狠地捏住了她的脖子,“……听好了小姐,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所以别再对我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亚库听后浑身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去。她日思夜想的人近在咫尺,可对方却拼了命地要与她划出一道鸿沟来。一时间她只觉得如鲠在喉,气息翻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欧多加隆盯了她一会儿后终于松了手,而她一边咳嗽一边抓着他低吼道:“……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恶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他稳住气息,望着她缓慢又平静地说道,“你和谁在一起都与我无关。”


亚库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她放了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你不用这样逼我忘了你。我……我知道该怎么做……”她后退了两步,胡乱擦了擦眼泪,然后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对他道别道:“再见……往后请你多保重。”她说完不敢再去看他,低着头赤着脚奔出了屋外。


“别走。”


欧多加隆对着虚空轻声说道。